祁悯将手指指向书脊,书脊满是霉斑,之中是一道纵断裂痕,季识青顺着祁悯指着地方看去,发现上面原来竟还刻着一行小字:
“悲夫!予见左肃孤身搏巨蠹,已知未可仍为之,纵疮痍满身仍前行,譬犹持烛入狂风,烛光虽熸,只求星火得映后来者之眸,先生身死可矣!”
祁悯极力辨认着这行字,慢慢地念出来这段对左肃的评语。
窗外凉风拂过,书页泛起波澜,祁悯有些许愣神,那行隽小的刻字像是千斤之鼎一般压在心上。
祁悯从未有过哪怕一瞬间对左肃的无辜产生怀疑,这行字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
风卷进来一片花瓣,季识青说那叫玫瑰。
事情总归是要做的,更何况赵逢安就像是个讨债鬼一般,自打两人上车连发了几条消息催促祁悯应允他的那幅画。
谁若是想让赵逢安吃点亏是万万不可能的。
不过赵逢安对临亲王画作如此感兴趣倒是在季识青意料之外。
当年赵逢安是几人中对历史最不屑一顾的那个。与他截然相反的正是林苍梧——不过,与其说是对历史感兴趣,不如说他是对身为临亲王的祁悯本身感兴趣,几乎到了一种朝圣的态度,上大学时候选的选修课和他本专业八竿子打不着,尽是和祁悯搭边的课程,从正史研究到野史,从画作研究到文学,从雍周之战研究到族谱中人。
曾经神秘兮兮地和他们几个朋友说起临亲王那些真真假假的轶事。
当时季识青觉得林苍梧纯有病,本着关爱弱智的精神耐着性子装出一副在听的模样,实际大多数话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在脑子里“嗖”地一闪而过,更别提走心。
在林苍梧邀请他们几个去上什么劳什子“临亲王的作息管理:高效能人士的时间法则”选修课的时候,季识青溜的比谁都快。
在那时候的季识青眼中,虽然大学不被包含在义务教育里,但这本选修课的开设简直可以用猎奇来形容。他倘若去上,是应该收点精神损失费的。
如今想来却是相当可惜的。现在季识青只觉得自己了解祁悯还不够多。
“不如想个办法搞来林苍梧先前做的笔记。”季识青想到一招,又很快否决。
从这些天来他自己总结记录的《祁悯观察日记》中不难看出,那门选修课着实没有什么参考价值,主要原因在于祁悯根本和“高效能人士”这几个字不大能沾上边。
起床要叫上好几次才会不情愿地翻滚两圈挣扎着爬起来,昏昏沉沉地摸到洗漱间,动作生涩而且完全没有逻辑地洗漱。
干出来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洗面奶当成牙膏,沐浴露充当洗发水,衬衫扣子扣串行也是切实发生过的事情,如果当天没有急事做,祁悯早饭会相当细嚼慢咽,因为吃早饭的过程也是他“开机”的过程,等到慢吞吞地吃过早饭,收拾碗筷的时候祁悯也就差不多清醒,那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又会回到他的脸上。
季识青最初还觉得有些可惜,不过近来他愈发认为祁悯无论哪种状态都可爱得紧。
季识青遗憾了一路,因为心中琢磨着事情,车速也降了不少,到了地方,季识青刚想叫祁悯下车,便看到祁悯垂着头,眼睛阖着,已经不知道睡着多久了。
如此,季识青便也打消了下车的念头,
小心把祁悯的座椅向后调了调,季识青侧过身子放轻呼吸瞧着身边人的睡颜。
祁悯生得实在漂亮,和他的身份不相称的是他的好看不像季识青那般凌厉,眼尾微微有些下垂,没有半分攻击性,眸光也总是温软的,单是看着人就仿佛溢出关切。换而言之,他这般风雅,无论如何看都不像是那个守城的统领。
不如说,若是没了雍周那场战争,祁悯会一直做他的温润贵公子。
季识青不认为如果祁悯没有了守城半年的这一功绩就会在历史长河中被掩盖光芒。
他的画作,他的文章,他的治国之策不会因为没了这半年的传奇经历就被埋没,最多不过是后世之人在提到他时少了几分遗憾和慨叹。
如果这能换来祁悯那一世无忧的话……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也被季识青推翻。
上一次回到古代的经历让季识青意识到,祁悯所处的环境一直是危机四伏的,帝王刚愎自用,权臣把控朝政,百姓饱受蒙蔽,该遭的劫难终究一样也免不了。
季识青胸口一阵钝痛,抬起手动作极轻地捏了一下祁悯脸颊,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些什么,慌乱地收回手,这下呼吸也急促了起来,那只刚才碰过祁悯的手都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季识青坐立难安。
祁悯依旧睡得清甜。
就好像刚才季识青的慌张只不过是上演了一出滑稽的默剧一般。
季识青是最差劲的演员,鬼使神差地俯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