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卿同小皇叔讲一讲左二公子的事罢。”
并非左家,而是左二公子。
祁悯思忖片刻,心下一惊。
恐怕此番左家遭难,辅国公贪墨只是编造出来的借口,真正的诱因其实在左肃身上。
换句刻薄的话讲,让左家遭了这无妄之灾的“元凶”其实是左肃本人。
祁悯呼吸放轻,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季识青,正撞见季识青也在抬眸看着他。
对视的那一瞬,两人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恐怕压在左肃身上的那绵延数千年恶意的源头,便在于此。
“临亲王可知溆州地动一事?”何轶说道。
祁悯心头一跳。
这事的确曾发生过,可并不应该是在这个时间才对。
溆州地动是在雍周之战前一年,周国兵败如山倒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溆州地动导致元气大伤,骸骨满河道,阎罗笑众生。
溆州本是产粮重地,说是周国粮仓都不为过,却因为这场惨绝人寰的天灾几乎变成了一座荒城——以至于最后祁悯守城时粮食断供,将士只能分食为数不多的陈米勉强裹腹。
可如今的时间节点分明是永平元年,地动发生在雍周之战的前一年也就是永平二年,难不成世界线变动之后这种事件也会发生偏移?
祁悯一阵懊恼,原本他还在期盼,自己此番回来能通过某种手段传递信息,使得溆州官员提前做好准备,以免地动时再一次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这种事情若是在现代不好办到,可在古代说不上困难,甚至可以说是法子颇多,国师,大巫,世外高人,得道高僧,天降祥瑞……再有了临亲王势力的加持,将各种玄乎的消息散布出去,这事也就这样办成了。
可如今看来……
祁悯心中烦躁,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他此刻应该思索的是——“溆州地动一事,我此时究竟该不该得知?”
此事有没有在朝堂上议过?若是未曾,如此重要的消息皇帝为何隐瞒?若是已然商议过,为何何轶方才会如此说?而且左肃在亲王府中时并未提起此事。
左肃并非分不清轻重缓急的人,倘若他知晓,便不会在明知祁悯今日才“死而复生”没有前段时间记忆的前提下,仍然不与他说这等大事。
只能赌一次。
祁悯表情毫无破绽,正准备开口——
“溆州地动?”季识青向前一步,“何时的事情?”
“小殿下,这……是我们的疏忽,昨日溆州才传来急报,还未曾找到合适的机会与您说明。”何轶吞吞吐吐。
“是了。”祁悯想。
祁悯隐秘地侧目正看到季识青朝着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启唇微微张合。
看口型说的是:“交给我。”
在场的恐怕只有季识青才能解这个围。
原因无他,季识青在这里的身份是雍国人,甚至还和雍国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如今雍周二国虽并未交恶,但也毕竟是外来之人,近日在周国境内所发生的大事件他不知晓最是合理不过。
被季识青这么一打岔,何轶也就没了机会继续逮着祁悯说些有的没的。
何轶明明在众多官员中属于年轻那一岔,说话声音却嘶哑如鸦啼,他又“嗵”地一声跪在地上,高举一本奏章:“陛下明鉴,如今苍天之警,地动山摇,自左肃宣扬新法改制以来,周国灾害频出,此乃……”
“一派胡言!”祁悯斥道:“左肃不过与些许几个朝臣浅谈几句新法,如何就成了宣扬新法?又如何称得上改制?”
简直荒唐到了可笑的地步。
“临亲王博学,但星象方便,在下惶恐,斗胆在临亲王面前称一句先。”何轶又说道:“陛下,天灾频发,绝非偶然之事,其中必有内因,臣夜观天象,昼判谶纬,此乃木克中宫之预兆,如今左二公子企图妄改祖制,此举若推行,只恐商贾沸怨更甚,如今唯有速除此人方可平息天怒,安定社稷,如若再次姑息了事,只恐江山不稳!”
龙椅上的人状似慵懒地抬眸:“小皇叔以为如何?”
祁悯怒极,心中结了无数话可以反驳这种荒唐愚蠢的言论,但勉强还有些冷静撑着,知道如今即使在这里说些什么也无济于事。
何轶是个颠倒是非的谄媚之流,自己这位好皇侄又是个爱弄权的刚愎自用之人。
怕是只得回去与自己这一派的朝臣商议之后,于朝堂上施压于皇帝才能保住左肃——至少也能制造起混乱,给人浑水摸鱼的机会。
“朕再给小皇叔看些东西。”皇帝唤道:“怀德,将人带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