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膀上的手突然滑落。江映心没感觉他松手,只是突然发现肩膀上的重量消失了,像潮水褪去,也像温度流失。
然后她看见了。
水底下有东西。
在那具被揉成一团的身体下,在那些碎瓷地砖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小,蜷缩着的。像一个胎儿。
它在水池最深处,被那具庞大的身体压着,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圆润的轮廓。
它在呼吸。
或者不是呼吸——
是那种比呼吸更原始的律动。一缩一缩,像心脏的搏动,像羊水的涨落,像子宫的收缩。
它在长大。
江映心看到了。每一下律动,它都比先前大了一些,从拳头大小,到椰子大小,到西瓜大小。池水被它挤得开始晃动,水面上的涟漪变成了波浪,拍打池壁,溅出来。
溅到江映心的面颊上。是温热的。带着体温的。
“宝宝,宝宝,你长大啦。妈妈的肚子装不下啦。
妈妈把你生出来啦,可是你不哭呀,不哭呀,你不哭呀不哭呀不哭呀不哭呀。”
声音变了。
不再是温柔的呢喃。它在加速,在重复,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断裂的边缘,疯狂地震颤。一遍又一遍,一层又一层,叠成噪音,叠成尖叫,叠成——
水底下的东西裂开了。
不是那具身体。而是水池底部。
水池底部的瓷砖,裂开一条缝隙,缝隙离涌出浑浊的水,带着铁锈和腥甜的气味,涌上来漫过池壁,漫过脚面,漫过脚踝。
江映心低头,愣愣看着自己的脚。水是温的。但水温在升高。
从温热到滚烫,从滚烫到灼烧,她的皮肤开始发红,开始刺痛,可她挪不开脚。她挪不开眼睛。
她的目光被钉在水面上,钉在那个裂开的缝隙上。
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很小。湿漉漉的。
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它没有眼睛——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凹陷的坑,像被拇指按下去的你把。
它的嘴巴张着,一张一合,发出那种只有婴儿才有的,细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哭声。
可它不是婴儿。
婴儿不会这样爬。婴儿不会把四肢折成这种角度,不会把脊柱弯成这种弧度,不会用这种速度——快到不像话的速度。
向她爬过来。
它忽然停下,仰着脸,那两个凹陷的眼窝对准了江映心。
它在看着自己。
没有眼睛,但确实在看自己。
于是,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明知道不该伸手,明明理智在尖叫,在撕扯,在拼命控制她往后退。
但江映心还是伸出去了,手指张开,像要接住一个从床上滚下来的婴儿,抱起在摇篮里哭泣的孩子。
那东西也伸出了手,很小。五根手指,每一根都细的像蜘蛛的腿,指甲是青黑色,指缝间黏着一种,像未发育完全的,半透明的膜。
两只手快要碰到一起的时候——
"别碰它!"
秋亦柏的声音像根针,从颅骨深处扎了进来。他的手扣住江映心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江映心被猛地往后拽,踉跄了几步,后背撞上秋亦柏的胸口
就在这一瞬间,那个东西忽然弹了起来。跳得很快,快到江映心看不清楚它的动作,只看见一团湿漉漉的,半透明的影子从水池里射出来,然后——
撞上了什么东西。
不是撞上了她,而是一面看不见的墙。它悬在半空,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按在展板上的鱼。它的嘴巴长得更大了,达到嘴角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细如鱼骨的牙齿。
它在尖叫——
没有声音。但江映心能感觉到那个频率——她的眼球在震颤,牙齿发酸,鼻腔似乎也有温热的液体往外淌。
秋亦柏拖着江映心往后退时,她的目光还钉在那个东西身上。
它悬在哪里,四肢开始变形,开始扭曲,像是空中有一把无形的大手,把它揉成一团——揉成那个水池能装下的大小,揉成那具身体被塞进去之前的样子。
它在消失。一点一点地。
像墨水滴入水中,慢慢散开,像溶解,慢慢稀释,慢慢,变成什么都没有的一片浑浊。
最后消失的时那张嘴。在完全消散之前,它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没有声音,只有嘴唇的动作,但是江映心读懂了。清清楚楚地读懂了。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