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沉闷,沉闷而涌动,船身开始剧烈颤动,在起伏摇晃中,秋亦柏恍然觉得自己被放上了一张弹簧床上连站稳都需要紧紧抓着身旁的东西。
镶嵌在船梁上的一串串水晶吊灯早已不堪重负,摔在地板上碎成一地,如同雨滴落在地面,滴答滴答。
尖叫声此起彼伏,闹哄哄,无人预料到这场劫难。
在茫茫大海中,游轮沉船后,旅客生还的几率不到千分之一,更何况是在安逸的夜晚,毫无预兆突如其来的降临。
秋亦柏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可失重感让他站不起来,被重重摔在地面上后便如同被绞进洗衣机的衣裳,一举一动皆非发自内心。
他只能感觉到凛冽的海水逐渐蔓延,沾湿衣服,于是整个人都变得无比沉重,呼吸不上来。
口鼻像被轻轻捂住,四肢寒冷刺骨不能动弹,秋亦柏意识尚在,却像完全丧失了身体的控制权,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吞没。
吞没。吞没。
猛然惊醒——
被束缚的五感逐渐返还,秋亦柏如同初降人间。
他猛然仰起身,意识里那阴湿的黑暗还未离去,他双手止不住颤抖,感觉浑身发冷,如同地狱即便这里是他的房间,柔软的纯白色棉被正盖在他身上。
他什么时候回来了?
内心陡然升起一种违和感,淡淡的,像指甲上的小刺,却总在他即将遗忘时提醒着自己的存在。
现在这个房间对秋亦柏来说就是一根刺,又或者说秋亦柏是这个房间的刺,总之,二者并不融合,而是割裂。
秋亦柏环视一圈,很正常,窗外月光倾泻,也是夜晚,可任凭他怎么想也找不到丝毫自己回来的记忆。
“宝宝醒醒,来尝一尝~快吃快吃,又暖又香~”
远处,传来轻柔和缓的吟唱,旋律安稳而甜蜜。
听到歌声的瞬间,秋亦柏就意识到了,歌声和这个房间是融合的,它像理所应当的存在,如同手指与指甲的关系,它本应存在,一切本该如此。
循声而望,窗外圆拱形的阳台,在那米白色的栏杆之上。
秋亦柏第一次见到那样美丽的长发,晶莹,闪烁着月亮的光芒,如瀑布般垂在身后。
卷曲的长发盖住她的身体,她纤细的双臂附在栏杆上,整个身子都背对着秋亦柏,她像在对着月亮唱歌。
说是唱歌,也不太恰当,只是她甜蜜柔软的嗓音为文字铺上了旋律,她连说话都像吟唱。
秋亦柏听了半天,发现了,她在讲一个故事。
“月亮圆圆挂天边,银色的网,妈妈的光。
宝宝合眼入梦乡,礁石旁,人鱼慌。
海藻长,翡翠光,珍珠塞进我手掌。
【快吃快吃,又暖又香】
妈妈的刀杀月光,砧板咚咚,剁碎银光。
锅里白汤咕嘟嘟,温暖波浪,呼吸肉香。
【宝宝醒醒,来尝一尝】
人鱼尾巴在碗底,我的鳞片落床底。
月亮月亮别照啦,入梦乡,来喝汤。”
她迎着海风,细语轻轻,长发轻轻摆动,秋亦柏能看到她白皙的后颈,和裸露的背,除了腰部以下是条长长的鱼尾,她看起来和正常人别无二致。
慢慢向她靠近,心底一种难抑的瘙痒和莫名的恐慌如同嫩芽,从秋亦柏的血管扎根,破土而出。
他大脑几乎停止运作,一切行动全凭本能,一种天然的,与生俱来的本能,就像渴了要喝水,他要走进她,他要看看她。
而她的出现,仿佛也是为了等待,等待他的靠近。
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秋亦柏推开了阳台的窗户,响动丝毫没有惊扰她,她仍旧重复着,哼唱着那直白而残忍的故事。
不知警告还是暗示。
终于,只差几步。
此时,秋亦柏能看清楚的更多:她的皮肤闪烁着银光,白色的,细小的流动的血管在她毫无血色的皮肤之下。她很瘦,接近营养不良,突出的骨头犹如待破茧的蝶,只等着刺破皮肤,喷涌而出的那天……
突然,秋亦柏觉得自己身体之中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骨头里隐隐作痛,他们像被暗示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瞬间如风暴般席卷了大脑,刺痛让他从迷茫中清醒,他扑通一声,膝盖跪在了地上。
汗珠从额头渗出,秋亦柏觉得自己又一次被打湿。
和上次的晕眩不同,这次,他感受到的是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