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玛法利亚送你们到这里来的,没道理在这个时候把他给忘了。”
“您愿意答应卢修斯!梅林,我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拉布斯坦猛然直起身,双手紧紧攥着银匣,眼底浮现出贪婪的狂喜。
莎乐美朝他举起了酒杯,动作几乎算得上是祭礼性的,忒拜城中的狄俄尼索斯亲自拿起竖琴奏响山羊颂歌,此刻正是葡萄熟透到糜烂的时节、空气中的酵母诱发出人们心中的狂热。他指使他们成为酒神的伴侣,监牢中的铁链松落、王后杀死王子、神坛之上的头颅睁开它金色的横瞳……最后,她说,“为了黑魔王。”轻飘飘的。
“什么?”拉布斯坦瞪大了眼睛。他的笑容正快速地如同雨季地下室的墙皮般一块块剥落,直至露出下方苍白、荒诞的恐惧。硕大无朋的幽灵正渐渐笼罩上他。
笑容转移到了莎乐美的脸上,她鲜亮的愉悦堪称放肆,以至于她认为自己有些失礼、不得不展开面扇遮挡。“没什么,我只是认为你会比较习惯这句祝词。”
拉布斯坦仍旧僵硬地转动着眼球,在脑中努力分析对方的话是否暗含某种讽刺、暗示,抑或一种危险的试探。他盯着她面扇上的螺钿直至额角渗出薄汗,喉咙发紧,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直至脑子终于追上了耳朵,从那张不合时宜的惨白的面孔中硬挤出几声讪笑,“当然 ,那只是个玩笑,对吗?
莎乐美的眉头皱起来,她故意露出不满的神色,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人——那个名字曾让他披星戴月、流血断骨,现在却又让他流汗发颤——尽管这也是意料之中,对于耗材她无法给出太多期待。“你这是什么反应?我还以为你对他的忠诚很有分量呢。这样看来,我对你的信任程度确实有待考量~”
“我……当然是忠诚的。”他慌乱地回应,“我一直对黑魔王忠诚至极,只是……时间过去了那么久 ,我只是没想到您会突然提起他。”
“亲爱的拉布斯坦,这又错了。你现在为我效力,我才是你唯一的出路。你怎么反倒是把忠心都表给一个死人了呢?”
不同于他熟悉的暴烈,她的能吞噬一切的笑容显然是另一种喜怒无常,水银般缓缓渗入,令人更加难以应对。拉布斯坦的眼中浸满仓惶,他觉得自己正被暴风雨卷入漩涡。“我明白,我忠诚于您。”他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可惜我不明白。你们跟着里德尔到底得到了什么呢?权力、财富、你们的应许之地?颠覆现有秩序?是呀,他险些实现了自己的理想,近在咫尺。那你们呢?你们的尊严和人格恐怕早已在那些无法兑现的辉煌中消磨殆尽。你不觉得吗?他从来没把你们当人看。”
拉布斯坦哑口无言。确实,在他最富有激情、最愤世嫉俗的青春时代,他信仰黑魔王能重塑纯血巫师的辉煌、能带领他们构建至高无上的理想国度。他傲慢、盲从、无暇思考便一头扎进命运的深渊。时间久了他并未从中获益因此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但也同时发现自己已经出不去了,胆怯者会被凌虐,背叛者将遭屠戮。只有加倍膨胀的愿景才能驱散铺天盖地的恐惧、屈从和被动的命运……他感到自己是个可怜的甲虫,在宿命的玻璃罩下挣扎蠕动。他本能地想要为此辩解,却发现没有语言以供使用。
“你看,不是我不理解你们。也许你确实拥有过一段荣耀加身的时光,但那终究只是为别人铺路。你还有自我吗?你还能为自己做选择吗?”见到对方依旧张着嘴像落水的人猛然呛了一口冷流,莎乐美走过去握住了拉布斯坦失温的双手。她的语调柔和下来,几乎使人认为自己正身处于一场茶话会的开场,“但你转运了,你遇到了波利尼亚克小姐。只要你完成我的嘱托,我不会干涉你为自己谋划未来,你可以尽情地去触碰一切你曾经梦想得到的,真正的人才不该坐在低处啃冷饭。”
这番话简直令拉布斯坦心生感激了。他憧憬地望着那双指节纤长、指甲修饰得一丝不苟的手,此刻正冷冷地贴在自己手背上,应当被譬喻为教堂中镀金的圣像,美丽得不可思议。她聆听你的忏悔与祈祷,在她面前,一切反抗都是丑陋的。你必须信任她,上一次你不过是花了很小的力气配合她就已经收获了等额的回报。
“请您放心,我一定照办。”
莎乐美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她的魔法由此进入,在他的脑海中翻搅,惊起一声宛如剔骨的警铃。剃刀般的钝痛慢慢切开记忆的脊柱,她很快便于其间见证了自己收获的虔诚,令人满意,于是露出烂漫的笑容,将酒杯塞进拉布斯坦手中;他似乎还没从刚才短暂的精神撕裂中回过神,浸泡过理智的葡萄酒液呈深紫色,像是冷却的牺牲者的血,映出他惊魂未定的面容。
“喝吧。”莎乐美温和得几近体贴,促使忒拜人低头饮下命运的赐予,“压压惊,然后去做。咱们的事业,我就先托付给你了。”
拉布斯坦离开后,这幢宅子的家养小精灵走进来,莎乐美仔仔细细地清洗了双手。她好心情地亲自去厨房给自己煎了一块眼肉,然后慢慢悠悠地用刀叉将它刨成细小而规整的碎块。一切都很完美。包括欲望。爱欲、食欲、死欲,这三者在最强烈的时候也是同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