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皇兄还想送新的来,他便再也不要了。
或许是他的错觉,知道他放弃,皇兄极淡地笑了笑,大概是觉得他无法坚持,小孩子气吧。
最后他的家还是只有一张床以及底下看过的兵书。
“阿弟,”中秋第二日,皇兄来送月饼,他忽然问:“你觉得唐冬丽这姑娘如何?”
唐冬丽是谁?
他想挑出蛋黄月饼来吃,但只有五仁的。
算了,皇兄送的月饼都好吃。
他终于想起唐冬丽就是唐二牛那沉默寡言的妹妹。
“她是幽州人。”他嚼着月饼含糊说。
皇兄笑着“嗯”一声,半晌没说话,他这才想到皇兄是想让他继续说:“力气很大,干活麻利,做饭也很好吃。”
其实他也记不清,是袁影和他说的。
袁影很爱找他讲话,不像把他当上峰,像把他当朋友,也不喊他将军,只喊他公孙兄。
他倒不介意,只怕若他这样喊皇兄,他会因以下犯上受罚。
幸好他至今还不曾冒犯过皇兄。
这样想着,他才发觉皇兄笑意加深了:“既如此,我将唐姑娘许配给你,好不好?阿弟。”
他也要成亲了?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想起袁影也和他说过他想娶唐姑娘,打算过几日去问问唐姑娘的意思。
但他已经好久没出暗室,如今皇兄说要将唐姑娘许配给他,那袁影便是表白失败了?
“唐姑娘对我有意?”
皇兄点头:“你不知道你假扮皇兄时,她总看你?”
她看的不是袁影吗?这他可不会看错。
他忽然觉得嘴里的月饼变得难吃起来,他果然不爱五仁月饼。
“我的身份怎么成亲?”
“这简单,皇兄将唐姑娘封为侧妃,你想见她时便去找她,夜里也可以。但你只能假扮成皇兄,好吗?”
他问:“皇兄也会去找唐姑娘吗?”
皇兄收敛起笑意,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他咽下月饼:“都听皇兄的。”
这句话百试百灵,每次皇兄听完便会高兴。
他心里头一回因皇兄感到难过,肯定是因为没吃上蛋黄月饼。
这难过没持续多久,唐姑娘被封为侧妃的当晚,他终于吃到了蛋黄月饼。
这是中秋过去的第二日,他想皇兄动作可真快,又想他此刻要不要假扮成皇兄。
毕竟现在来的可是稀客,是他的皇嫂。
皇嫂真的很聪明,看出他心中所想,她苦笑一声:“我知道你不是王爷……他说是你喜欢唐侧妃,真的吗?阿弟?”
原来皇兄早知皇嫂知道他的存在。
他微微张嘴,下意识点了点头,又说:“皇兄不会对唐侧妃做什么的,皇嫂放心。”
“就算真做了什么?又如何呢?”皇嫂无声流出了眼泪,又强撑着笑容:“阿弟,没关系,快吃些月饼吧,你喜欢吃蛋黄月饼对不对?”
他又点头,掰了一半月饼放进嘴里,但他依旧觉得难吃。
无关它是五仁馅还是蛋黄馅。
他错怪五仁月饼了,对不起。
皇嫂又问:“阿弟,你想离开吗?”
他剧烈地咳起来,迷茫地看着皇嫂,皇嫂擦了擦泪:“罢了,就当我没说过吧。但你可以来找我,当你、当你不喜欢唐侧妃的时候。”
说完,她便离开了,背影萧索。
但等他再次替代皇兄出征,她又变回以往坚强的模样。
老王去世,新王登基,漠北再次卷土而来。
唐二牛又升一级,成了独立统领一支五千人队伍的将军。
他又见到了袁影,他仍是百户长,却被磨去不少锐气,见到他时眼前一亮,喊一声:“公孙兄!”
他突然觉得有些愧疚,后悔应该至少找唐侧妃一次,如今他见到袁影,却一点唐侧妃的近况都不知。
战事的异常激烈不允许他们继续留恋于儿女情长。
漠北新王亲征,来势汹汹,不好对付。
他将军队分成三股,打算两头包抄,他则带一支小队吸引漠北王进入圈套。
漠北人骁勇善战,但也冲动无脑,尤其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漠北王很快上了钩,另外两只队伍也及时抵达,他有信心将漠北王绞杀。
但千钧一发之际,他却头痛欲裂,只觉半张脸皮被直接掀开,露出渗血的皮肉来。
他双眼一时看不见任何东西,恍惚间他直接从马上摔下来,若非唐二牛及时赶到,他不死在战马铁蹄之下也会被漠北人乱刀砍死。
但袁影远没有这么好运,他出事时他是离得最近的人。
他摔下马时幸运地躲过漠北王的一刀,这一刀却让袁影受了,他跟着一起坠马,就摔在他身边。
等他再醒来,皇兄悲痛地守在了身旁。
皇兄解释,城内出了叛徒,他脸部被重创,这才影响了百里之外的战局。
皇兄说他对不起他。
他的确对不起他,他更对不起袁影——抢了他心上人,又连累他被拦腰斩断而死!
他夺过铜镜,端详自己全是疤痕的上半张脸,想不通那叛徒是用什么手段才将皇兄重伤至此!
他有无数的话想质问皇兄,但他已顺从太久,潜意识告诉他不能,他也不敢,他生来便是替皇兄挡灾,这是他唯一的用处!
但他好痛苦,他失去了他唯一的好友,尤其他感觉到,袁影分得清他和皇兄。
但在他鼓起勇气想确认时,袁影死了,他死了!
就这样一个万般纠结的空档,他彻底失去朝皇兄发泄怒火的机会。
他被留在幽州养伤,皇兄连夜潜回望京。
皇兄与母妃从未放弃夺嫡,而多年来父皇的喜怒无常终于让母妃死心。
她意识到皇兄登上皇位的唯一机会,不是捧着父皇,而是杀了父皇。
再次有孕的皇嫂也被留在幽州,唐侧妃却被带去望京。
一个用来牵制望京的丞相,一个用来牵制幽州替他打仗的唐二牛。
皇兄比皇嫂还要聪明。
唯一蠢笨的只有他而已。
当皇兄荣登大宝的消息传来时,他说:“皇嫂,我想走了。”
他想带着袁影回他的故乡。
“那你便假扮成袁影吧,阿弟。”皇嫂说:“这样你才有合适的身份。”
假扮成皇兄后,再假扮成袁影吗?
“那皇兄不是立刻就能找回我?”他望着皇嫂的眼睛。
看她目光闪烁,他恍然大悟。
皇兄大抵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一个毁了容的弃子。
也好,他更喜欢影这个字。
他大概一辈子都是别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