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姑背我,我不要父王,我要姑姑!”
芥儿抽泣地往云洇身上扑,可叫公孙旬好一阵伤心难过:“小的向着姑姑不向我也就算了,大的不向着亲哥哥却为毫无血缘关系的皇帝说话,成何体统?”
他握着拳别过脸去,再不管儿子了,让他爱去哪去哪。
顺利进入云洇怀抱的芥儿终于哭得没那么凶,却偷偷瞧父王,看了一眼又一眼,见他好像真的伤了心,又犹犹豫豫伸出小短手,捞住他的小拇指,低声问:“……父王?”
“别碰我,不是喜欢你姑姑吗?”公孙旬说着狠话,手却没动,继续牵着芥儿。
“我也喜欢父王啊……”
芥儿眨巴眨巴着眼,瞧瞧父王气呼呼的后脑勺,再看看一脸无奈的姑姑,两难抉择下还是从云洇身上下来,两只小短腿“蹬蹬蹬”跑到父王身旁:“父王你别生——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父王你太坏了,别挠我痒痒!”
芥儿笑成团球,被得意的公孙旬团在手里:“跟你老子斗,你还嫩了点。”
“行了哥哥,哪有你这样欺负芥儿的?”云洇哭笑不得,过了会才渐渐沉下声:“有郡主和芥儿陪你,你就别因我和陛下走得近而吃醋了。我替她说话也绝不是因私心,而是就事论事……”
公孙旬哼一声:“你真没有私心?边境太平,唐四子便也能平安,这不是你想看到的?”
“好吧好吧,这占两成。”云洇退了一步,悠悠道:“可不止他能平安。戍边将士,各州乃至旻朝所有百姓,都能平安。哥哥,陛下不可能主动开战的,更不可能为了居胥谷牺牲的将士开战。若两国纷争因他们而起,那他们就不再是英雄,而是、而是……”
云洇说不出口,而是千古罪人。
……
当再听说漠北女王早就点名和亲人选为遥儿时,已打算为了儿子的性命脱离皇室的公孙旬再次大骂天子无耻阴险狡诈,将他们一家玩弄于股掌之间。
宝珠显然早预料到此结果,她摇了摇头:“定均,说了这么久快喝口茶吧,歇一歇。”
“你喂我。”公孙旬大言不惭,将脸递了过去。
宝珠从善如流地亲他一口:“行了吧?”
她又拿出张单子:“我想添些礼进和亲队伍,你看行不行?”
“你决定就……一百二十台随礼?”
公孙旬拿过随礼单子,一目十行地看一遍:“你嫁女儿?”
“以防万一,你没意见就行。”宝珠夺过单子,捧着夫君的脸:“圣心难测,定均,陛下命小洇随行。”
……
“陛下,影师在宫外等着见您。”
张伦入宫觐见,正轻声念奏折的唐明止了声,等待陛下决断。
她只淡淡说一声:“不见。”
又批奏折至三更,她揉了揉眉心,抿了口唐明刚端上来的药茶。
浓郁的苦涩在口腔里炸开,她吐出口浊气:“移步养心殿,更衣就寝罢。”
她缓步走出御书房,问:“她不在了吧?”
唐明顿了顿,在周遭环视一圈:“影师大抵已经离开了。陛下慢行,微臣先退下了。”
“夜色已晚,你与朕一同回养心殿。”
公孙珏神色未变,坐上步辇便开始闭目养神,等行至半路,她又问:“她在拂露宫?”
这次张伦答:“是,陛下,要改道去后宫吗?”
公孙珏不应,是她来找她,她上赶着去见她是什么道理?
入了养心殿,她挥退众人,独留在唐明伺候自己沐浴。
唐明却没动,警惕地巡视一圈空荡荡的寝殿,最后视线落在床上的一团突起上,他将陛下拦在身后,道一句“小心”,几步向前将被子掀开,却扑了个空。
但紧接着他又朝柜门走去,在即将开门的刹那被陛下喝住:“行了!宫中守卫森严,你疑神疑鬼做什么?莫不是伺候朕?进舆洗室罢。”
唐明张口欲言,又觉百口莫辩,狐疑地回瞪一眼那柜门,这才牵着陛下进入偏屋。
君臣在與洗室磨蹭许久,等再出来公孙珏已换上身得体的明黄寝衣。
唐明也换了一身,他正要熄灯服侍陛下就寝,公孙珏伸出手来:“陪着朕。”
云洇再忍不住,从柜子里翻出来。
她半遮眼,耳廓微红:“陛、陛下,我陪您睡。”
……
打发走唐明,公孙珏正开口,云洇率先解释:“陛下曾赐我令牌,允我出入养心殿。我本在养心殿等陛下来,见太仆卿大人进来,便想等他离开我在出来,只是、只是……”
“就寝吧。”公孙珏避开了这件事,想起的确有赠她令牌的事,仅仅因她某一日为自己下了次厨,呵。
她让云洇睡在里侧,姑娘侧过身来,黑暗里只听得见枕边人均匀的呼吸。
许久,她轻轻问:“陛下,我可以和您说几句话吗?”
“长话短说。”过一会,公孙珏低低开口,又觉自己对云洇容忍度实在太高,一年又一年,直到现在她胆大妄为到敢藏在养心殿里。
“背过身去,不要对着我。”
“那样太失礼了,”云洇又躺得更近了些,鼻尖萦绕着陛下身上独特的香气:“我可以不去幽州吗?我总觉得等去了幽州,陛下就不会让我回来了。”
公孙珏嗤笑一声:“且不说朕不知你这想法从何而来。望京有谁在?比唐四子还更重要?”
“望京有陛下在。”云洇毫不犹豫地开口,置于衾被下的手臂慢慢往陛下那边靠,直至挽住她的手。
云洇垂下眼眸:“陛下因我在宫中吃了近十年的苦,我很愧疚,我更想陪着陛下。”
“小洇,朕坐拥四海,有春香与雪球陪伴,不缺一个你。”
公孙珏微微转过头,在黑暗里,她比云洇看得更清:“朕知道你选择留在宫里,不止是因为感到愧疚,自然,究竟是因为什么,朕也不关心,朕纵容你,只是因你父皇在朕潜邸时帮朕良多而已……”
她停顿片刻:“不过你也足够聪明,懂得分寸,性格不错,不至于招朕厌恶。”
“我知道,陛下很喜欢我。”云洇笑开来,颇有点蹬鼻子上脸的意味,半边身子黏在公孙珏身上:“但陛下说的不对,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也能为陛下尽绵薄之力,陛下不要赶我走。”
“那就为朕去幽州。小洇,你觉得朕是怎样的人?”
公孙珏没阻拦云洇的靠近,声音却冷了几分:“你总说朕英明神武,爱民如子。但你很清楚吧?蛰伏十年才登上宝座,朕靠的是猜忌,是心狠手辣,朕绝不是个好人。所以既忍了这么久,朕如今,怎么可能再忍呢?”
云洇五指微微收紧,隔着寝衣感受着天子的体温,她颤着声劝:“斯人已逝,重要的是活着的人,陛下请三思。”
“你做入殓师,你为母报仇,竟说得出这样口不由心的话?小洇,朕且问你,为何要成为入殓师?百姓又为何需要入殓师?即使它源于南诏?”
“……幼时母妃死得惨烈,我想复原她容貌,因此拜师父为师,纵使遭人轻视,亦替人敛容……民间传死者为大,若入黄泉面目难辨,则被堕入畜生道,死者亲眷不忍,便……”
公孙珏颔首,打断云洇的话:“正是如此,死者之所以为大,正因‘情’之一字。新妇为亡夫守节,丈夫因亡妻殉情,子女为葬父母卖身,百姓为判死刑的父母官奔走,臣为冤死的储君上奏……忠孝情义,旻朝根基,皆因尊敬‘死’之一字,不若,又如何有敛容一说,希冀死者体面离世?”
云洇执拗反驳:“死者自然需尊敬,活着的人却也要珍惜,不然竹篮打水一场空,终是虚妄而已……”
“那是因你已为逝者付出了努力与行动,执念已散,只是结局不尽如人意。现在,想为死在居胥谷的子女、伴侣、父母、好友、上峰、下属献出一切的,是另一群与曾经的你同样有执念之人,小洇,包括唐四子。”
公孙珏扬声:“而朕要做的,便是稳坐后方,阻止他们步入李鸣沅一般,几乎一无所有的后尘——这场战,有朕替他们兜底。”
年轻天子的话如定海神针,声音虽轻却坚定不移。
云洇瞳孔巨颤,怔怔流出了泪:“陛下真决意当此恶名?”
“什么恶名?好战的千古罪人?”公孙珏微微勾起唇:“朕身体的确快撑不住了,脑子却还未坏。所以小洇啊,你心无旁骛地去吧,朕需要你将敛容技艺带去幽州,并替朕安抚住朕的将军,让他在朕所剩不多的时间里,赢得此战,助朕成千古一帝。”
元昭四年七月中,皇长孙秦与遥——入皇室玉碟更名公孙遥赴漠北和亲,除仆役若干,不禄院入殓师三名,太医署御医两名,胞姐秦与曳亦随行。
皇室出嫁妆一百二十台,邕王另随礼一百二十台。
镶嵌一百颗珍珠的云锦嫁衣,由台州布商薛氏携三十名江南绣娘历时三月制成。
所携五十车药材由潭州厉氏药铺所赠,另五十车机械兵器乃幽州傅氏兵行赠予,共一百车送去漠北,欲结秦晋之好。
和亲队伍九月抵达,漠北大将军唐疏雨亲至边境相迎。
然随号角突起,队伍中人衣裳尽破,露冷光铠甲,持神兵利器,随主将唐季扬暴起迎敌。
漠北方亦有准备,霎时短兵相接,两国友好协议化为乌有,大战一触即发。
由兄长背上花轿的云洇入幽州境内后换上嫁衣,听着外面山崩地裂,紧紧捏着手中绣着玉兰花的红盖头。
不知过了多久,敌军暂退,战况初歇,轿外人头攒动,她在杂乱的呼喊声中认出他的脚步。
再一会,周遭重回宁静,云洇盖上盖头,手心渐渐沁出汗,心跳如擂鼓。
那人停在轿外,先不掀帘,只朗声问:“在下麒麟军主将,秦老将军秦焕之徒,入殓师云洇之夫,敢问姑娘何人?”
云洇笑一声,忍着泪答:“我乃入殓师云泥之徒,清妃郑舜华与一等宫女王青之女,主将唐季扬之妻……秦长空!快带我出去!”
她隔着半透的盖头俯身出轿,车帘同时被掀开,一只手掌映入眼帘,云洇抓过去——
她牵住了他的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