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京再次流金铄石时，装信的匣子已换了四次。
过了几日云洇才记起这月的信还没取，她在不禄院踏踏实实待了四载，夏日又正是死尸腐烂、蛆虫繁衍的高峰期，故已在乱坟岗忙了好久，安葬无名尸，撒药粉驱虫，防止疫病肆虐。
她走后门回仙缕阁时枫叶立即扑了过来，它已是只大胖狸奴，毛发顺滑，全然看不出刚出生时的瘦弱模样。
云洇拎住它后脖颈将它与自己隔开，免得枫叶沾上自己身上的脏污生病。
“等换好衣裳再抱你啊，枫叶乖。”
等泡澡后再用药香给自己从头到脚薰一圈，云洇换身清爽的粉白纱裙便抱起枫叶去驿站取信，按往常信当早到了才对，一人一猫却扑了个空。
“影师，您请先回去吧，等信来我会叫人送去的。”
驿站先生如是道。
元昭帝仁慈，只让云洇以“郑影”之名继续当入殓师，并未要求她易容。
每月进拂露宫住一旬并非秘密，因此不认识她的人尊称她为影师，认得她脸的也不敢不会将她与曾经的邕王侧妃联系在一起。
“可我马上要入宫了……先生，驿使明日能到吗？”
“影师，这不好说啊这……”
“影师莫急，等信一到，我替你取来。”
听见熟悉的声音，本还倍感失落的云洇惊喜扭头：“楚桃？！”
她话音刚落，一个小球炮弹似的冲来，抱住依偎在云洇脚边的枫叶：“母妃，你快过来看，有小猫！”
“是你干娘的小猫，臭小子你快放开！”
宝珠掀帘而入，看向云洇时又不再疾言厉色，淡笑道：“妹妹，好久不见。”
云洇自上而下打量一番变得丰腴成熟的宝珠，眨了眨眼，把沉甸甸的芥儿抱在怀里，她拍拍他屁股：“丑丑，叫干娘，等会带你吃好吃的！”
元昭帝召诸王回京，公孙旬已先一步进宫面圣。
就这点时间，芥儿已一口一个“干娘”喊得倍儿熟，走在大街上收获了一路的糖葫芦枣糕荷花糖……吃得满嘴黏糊，还要凑上来亲宝珠一口，被亲娘嫌弃地打开：“臭小子，别蹭脏我。”
“哼，那我亲干娘！”芥儿拱进云洇怀里，把枫叶挤走，又调皮地捏它尾巴，差点喜提枫叶几个猫爪。
云洇抛个小鱼干将枫叶哄好，又在丑丑额上弹一下：“郡主不让你亲你才来亲我，我可不稀罕你个小白眼狼的亲亲，亏你出生时我抱你抱了这么多次。”
“才没有，等母妃的脸擦干净芥儿的嘴，芥儿才好亲姑姑呀。”
芥儿身上热气腾腾的，毛茸茸的脑袋在云洇下巴上扫来扫去，他软乎乎撒娇：“母妃交了我，在外喊干娘，在内喊姑姑，姑姑你喜欢我喊你什么我就喊什么，再给我买杯桂花饮好不好？”
云洇噗嗤笑出声，捏捏他藏不住肉的小脸：“望京可没有桂花饮，再说现在是夏日，待会姑姑给你买冰酪吃。”
“小洇，别给他吃了，他已经够胖了。”宝珠烦恼地撑着额头：“本以为你能管管他，没想到你是给他撑腰的！”
云洇捂住芥儿耳朵：“兄长也管不动他？”
宝珠哼一声：“他们父子俩吵起来能把人吵死。”
她目露凶光，揪起儿子耳朵：“再让你猖狂几时，等见了你外曾祖父，让他好好收拾你——”
“这是芥儿？”
“外曾祖父好！”
“好好好。”顾清渠笑得褶皱成了朵花，一把将芥儿举起让他在自己脖子上骑大马，稳稳当当带他跑到了花园里玩。
宝珠简直要晕过去，软软倒在相公怀里。
公孙旬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摇了摇头：“本王早说无人能治他，你偏不信。”
在邕州有妻儿相伴，又远离朝堂风云，他面色红润不少，瞧着不仅未老，还隐隐多了几分少年意气，显然过得春风得意。
他随意挥了挥手中折扇：“模样像你，性子也像你。”
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尽是缱绻情意。
云洇轻咳一声：“哥哥，秦爷爷与曳儿遥儿为何还在宫里未出来？”
“皇太孙册封礼，他俩哪有空出来？秦将军不放心的二人，自然也留在宫中。”
公孙旬睨妹妹一眼，带着些醋意：“虽不知你为何陪伴陛下四年，但连这她都不曾告诉你？”
“陛下日理万机，我不过不禄院一位小小入殓师，她怎会把这种大事告诉我？”
云洇扯了扯兄长衣袖，主动示好，眉宇间却拢上几丝忧愁，这忧愁直持续到册封礼结束。
有沁红古血玉与先帝遗诏在，又有顾清渠与秦焕两位股肱之臣分别在文武百官中造势，曳儿遥儿作为太子遗孤入皇室玉碟一事水到渠成。
真正激起水花的反而是他们的长相。
将将年满十四，曳儿依旧比遥儿略高一点，英气的面庞上一双眼亮如星辰，册封礼上仍着一身束袖劲装，右手无意识频繁摩挲空空如也的腰间，人还待在席上，魂已跑去陪爷爷刚送给她的宝剑了。
一旁的遥儿则沉稳不少，虽眉眼与胞姐极相似，却因书卷气多了几分柔和，他不动声色打量着席间诸位大人，话少而性冷，实则心里发怵，不适应这样大而隆重的宴席。
姐弟俩褪去婴儿肥，眉眼肖父鼻嘴肖母，稍微有些资历的老臣隐隐察觉她们的父母，纷纷转向秦焕，暗自揣测他是否另有一私生女？
可怜秦焕大把年纪名誉受损，但他也不在意，隐忍地望着被封作郡主郡王的一对孙儿，暗恨先帝在他们心中埋下为国为民的种子，终在四年后再次回归望京，承担起他们的责任。
“母妃，什么时候能回去？我好困。”
宴席将散，亲王却还不能离开。
吃饱喝足的芥儿困得打盹，宝珠拿他没办法，让楚桃先带儿子下去。
小娃娃迷迷瞪瞪睡了过去，等再醒来，却发现楚桃姑姑不在身边，他向里躺在了洇姑姑怀里。
被清淡特别的药味包围，他半眯着眼，拱了拱屁股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叫云洇公孙珏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云洇本想带他到拂露宫去，路过御花园时却被张伦拦住，陛下邀她到湖心亭小酌。
她与先帝都钟爱湖心亭。
“陛下，小世子睡得不安稳，还是命人送他到拂露宫去。”
云洇低声说，轻柔摇了摇怀里的孩子。
公孙珏并未答应，伸出根手指来，云洇迟疑片刻，将芥儿抱出来些，好让公孙珏碰上他脸。
慢条斯理捏着他脸上的软肉，公孙珏悠悠开口：“你还未回答朕，小洇，朕想将世子留在望京，你觉得如何？”
“……小世子能得陛下青眼，自是他的福气。但邕王夫妇只这一个孩子，他们恐怕不愿意。”
云洇手指微微蜷起，抬眼望向皇帝：“陛下先将太子遗孤召回，又想将小世子留在宫中，是想培养继承人了么？”
公孙珏呵笑一声：“这四年朕对你太放纵，你竟敢沾染政事？”
“陛下恕罪。自登基来陛下夙兴夜寐，爱国爱民，减轻徭役赋税，是旻朝上下皆拥趸的明君，才让我一个区区平民都敢对陛下直言不讳……”
“小洇，”公孙珏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朕说了很多次，朕不爱听场面话。”
“这是我的真心话。”云洇眼眶微微泛红：“陛下真的要选继承人了吗？陛下的身体熬不住了吗？我很担心。”
朕也不爱听你直抒胸臆，总流露出一些过分的关心，叫人尴尬。
公孙珏深吸口气，再次后悔没有毁掉先帝那封遗诏，害她沦落到现在每月有十日都要与云洇相处的境地，听她奉承自己，关心自己，好似自己是她对先帝情感的寄托品。
她讨厌这样，却又渐渐沦陷。
只是常送她一些廉价的安神荷包而已，只是总说些无足轻重的关心话语而已……
明明已成九五至尊，偏偏这么贱，如溺水之人紧紧抓着芦苇，疯狂找寻对她展露哪怕一点真心的人。
唐明、春香、还有她。
但唐明与春香眼中只有她，云洇眼中却不只她。
她只要完完整整的真心，不要云洇施舍出的这点，她要送走她。
指关节无规律地敲击着桌面，公孙珏微微沉了脸，索性借半瞎直接忽视云洇眸中的关怀。
“近四年幽州与漠北商市互通，互为友邻，让国库增加一倍进项。漠北女帝的意思是，若旻朝送位皇室子和亲，商路她让利三成。”
云洇错愕失声，许久才艰难开口：“陛下想让我去？”
“别故意犯蠢令人啼笑皆非，女帝膝下仅一女，你如何去？”
公孙珏笑容扬得越来越大，颇有些阴森森的味道：“听闻漠北公主极爱幼子，朕属意送邕王世子去。”
自醒来后全程偷听讲话的芥儿浑身一抖，愣了几秒，爆哭出声，据云洇后来和唐季扬说，御花园的湖都上涨了一寸。
“……岂有此理、真是太岂有此理了！”公孙旬心疼地抱着哭得要岔气的儿子在怀里哄，恨不得持剑闯进宫里去：“那个恶毒的女人，丑丑才四岁，她就把对本王的不满发泄到丑丑身上，她当皇帝这几年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吗？！”
“哥哥，你把芥儿抱太紧了！他难受！”
云洇要将剧烈挣扎的芥儿抱回来，公孙旬不肯，稍稍泄了点力：“不用力点他要掉地上去了！”
他接着抱怨：“我旻朝泱泱大国，漠北说要和亲她就和亲？才四年就忘了因唐疏雨叛变在居胥谷死去的将士！”
“哥哥慎言！陛下自有她考量，轮不到你说风凉话。”
云洇目光依旧落在芥儿身上，哄着他：“丑丑莫怕，马上就到王府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