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元宗再次站在建文帝面前,带着十足底气,条理清晰指出当年太子叛国一案的各个疑点,并逐一击破,呈上份牵涉其中的官员名单,静候建文帝定夺。
“……确实是朕,辜负了太子。”建文帝手微微颤抖,脸色极差,显然许多天只睡了个囫囵觉。
“但他从幽州举兵谋反,与他母后谋逆,也是不争的事实。”
元宗眼皮一跳,脊背压得更低,暂时不做他言。
“元爱卿,这两个案子,你办得很好,朕定嘉奖你。不过你以为,对太后,对太子,对假冒国师的周敏,朕该如何处置才好?”
“回禀陛下,臣认为……天子犯法,当以庶民同罪……”
元宗嗫嚅开口,不敢抬头,只乞求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尽早离开才好。
但公孙隼久久不语,久久得盯着元宗,似乎在等他,等他磕头认罪,收回诳语。
可他,不想收回。
……
……
“……陛下!”
“父皇!”
公孙旬吊儿郎当的语调盖过了元宗仓皇的声音,他后知后觉,刚闯入殿内又想退出去:“父皇恕罪,儿臣并非有意打搅父皇与元大人谈正事。”
不,邕王殿下,你来得正好。
元宗活了过来。
公孙隼竟也说:“老四,你就留在这。元卿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如何想?”
“父皇真是考到儿臣了,儿臣素来才疏学浅,恐怕如何答,都无法让父皇满意。”
公孙旬答得飞快,又说:“但近日儿臣领命,安抚京中百姓,设棚施粥,重启慈济堂,见众生百态,颇觉有些体悟。父皇夙兴夜寐,忍常人之不能忍,做旁人之不敢做,是为百姓安居乐业,子有父母育,父母有子养,生活在康乾盛世中。”
“你惯会拍马屁,行了,退下去拂露宫瞧瞧小洇吧。”
公孙隼脸上拂过丝极浅极淡的笑,却很快消失了,几乎叫人捕捉不着。
他令元宗退下,沉思许久,最终下旨。
褫夺孝贞皇后、昔南诏公主花氏谥号,迁其遗骸出皇陵,以公主身份流放南诏。史官书其生前所恶行,贴城墙一月以昭告天下。
对公孙毓,朕之嫡长子,愧其所负天大冤屈,然介于谋反之重罪,仅恢复其太子名号,其母族荆家判决不变,朕亲临洛水以东以念之。
而并不被提及姓名的国师,游魂案的幕后真凶,由一草席卷起丢去了乱坟岗,指甲尽毁,牙齿全无,全身见骨伤无数,留一人自生自灭罢。
他到底没那么快死,他由心里的一团火撑着,因歧津那句箴言——他将长命百岁苟延残喘下去。
用尽全身力气掀开草席的瞬间,玄音贪婪地吸着乱坟岗浑浊的空气,抬头望月,月却在阴影之中。
刀光似雪亮,只半息,乱坟岗宁静一片,见月亮弯弯。
为先太子祈福,京城万人空巷,自主让出条道与天子行。
天子捧祈愿灯步行至洛水之东,与百姓手中成千上万的祈愿灯照相辉映,流光溢彩,照亮每个人脸上哀戚肃穆的神情。
侧妃有孕,于宫中登高楼,低头眺望灯与水之游龙。
云洇晃然,当年与那冒充唐季扬的假货一起,见到的也是这般光景。
唐季扬一身寒气归来,眼中有影,一闪而过,似是散落于地的两只断掌。
云洇思绪立马被他吸引过去,她皱了皱鼻子:“有股血腥气。”
“是替你报仇的爽快之气。”唐季扬从后抱住云洇,凭栏远望:“他用银针戳你双目,我就砍了他的手。”
云洇哼哼:“那郡主呢?她如此待我,你想怎么报复她?”
“你想如何?”
云洇快快地答:“等她生完孩子把孩子抱过来,不让她和兄长见,让她们也尝尝没了孩子的苦楚,也不妨碍你对郡主履行保护好这个孩子的誓言。”
“我和你想到了一处去,不过……”唐季扬轻笑一声,对云洇耳语几句。
“这样你是否觉得更好?”
云洇面露迟疑:“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些……”
“知你不忍心,我来做就好。”唐季扬在云洇脸颊上落上一吻。
烟花在空中炸开,带着少年人偏执的思绪。
“不行。”云洇正色道。
“好吧,听你的。”唐季扬眼睛微微眯起,无论云洇说什么他都同意。
他活下来后,就只为淼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