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之位空缺，呼声最高的毫无意外是远道而来的歧津。
在民间呼声高，公孙隼倒是并不热衷，上朝时他沉吟：“朕主张撤去国师一职，推翻观星台，省下的开销拨于军需民用，众卿以为如何？”
国师一职乃建文帝登基后始设，至今不过二十年而已，每年所耗财帛却达数十万两黄金，足够旻朝一方大洲一年花销。
况玄音司其职时独来独往，目中无人，与之有旧怨者十之有七，剩下三个无怨，也看不惯他行事作风。
因此撤去国师一职，既彰显皇帝爱民如子，为国师与南诏公主犯下的滔天大罪做了交代，安抚了百姓，又极大地缓解旻朝兵败后资金困窘的境况，利于休养生息，应对漠北昭然若揭的狼子野心。
于大义于私心，对此法，无一人不叫好，众臣皆拜，五体投地，赞颂陛下体恤百姓，高瞻远瞩，分财于人间。
本就打算打道回府的歧津乐见其成，走之前慷慨一回，愿意替陛下解惑。
公孙隼怪道：“大师您一路看相而来，如今要走，却只肯替朕解惑？”
“陛下，道家核心，讲有失必有得，有因必有果。恰如老朽，天生目盲，便获得双灵耳，又如老朽徒儿，被偏心偏听的父母沉河以求风调雨顺，大难不死，得了双慧眼。看相与解惑也如此。看相观人一生大概走向，解惑得人所求之真相，皆泄露天机，折人寿数。而看相折一日，解惑折十年。”
“朕明白了，大师的意思是，只要大师寿数无疆，天下真相尽在大师掌握之中。”
公孙隼饶有兴味：“听闻流光宗有长生之法，大师有如此本事，就不怕朕将你扣下关押，以寻一统天下之法？”
“不怕。”
“大师相信朕？”
“陛下，您抓不到老朽。”
只要他不想，天底下无人困得住他。
歧津抬眼，嘴角噙着个高深莫测的笑：“况且说到底，老朽也只是个知晓些道法的瞎子，全然没有陛下所想的那般神通广大。”
公孙隼笑一声，却是被取悦到：“好吧，大师，你告诉朕，下一个坐上王位的，将是何人？”
歧津神色未变，似是早意料到皇帝会有此问，他抬手，割破指尖将血滴入面前铜盆的清水之中。
滴入三滴，水中红丝弥漫开来，又各自从不同方向汇去，渐渐露出了形。
老道又将手帕浸入，再拿出时，清水仍是清水，血雾已悉数扒在帕上。
“手帕上所显示的，就是答案。”
公孙隼低眸，亲自接过那手帕，是只缺了一角又用红墨画就的葫芦坠子。
听见外头有人来，宝珠立即将葫芦吊坠重新藏回里衣里。
她对着公孙旬撑起笑颜：“小洇呆在宫里感觉如何？”
“有唐四子在，又有秦将军两个孙儿作陪，父皇也不拘着她，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流水似的送去，她自然惬意得很。”
“她之所以惬意，也因我至今无法进宫吧？”
宝珠笑笑，眉宇间是挥不去的疲惫：“况且近日太子殿下势大，免不得拿你与他作比。你吃了瘪，她岂不更高兴？”
公孙旬语调平平：“一个死人而已。”
“就因是死人才无人能比。”
宝珠眨了眨眼：“定钧，我会不会死？我祖母，还有我母亲，她们都是难产——”
公孙旬听不下去，抓住宝珠手腕，拿起块蜜饯堵住她嘴。
“休要胡言乱语胡思乱想，你又不是你祖母你娘！”
他吐了吐气，恶狠狠瞪一眼宝珠那圆滚滚的肚子，再抬眼，却见宝珠半含蜜饯，怔愣着望他，眼睛里不期然滚落出泪珠，一颗颗砸在他手背上。
“可我忍不住，我好怕，定钧，大夫说就这几日的事，你能一直陪着我吗？我不想进宫了，也不想呆在灵渠寺，我想回府，等生下孩子就给小洇送去，我同意了。”
“我怎么会不陪着你？”公孙旬边说边擦着宝珠的泪，把她拢在怀里：“但你生产时还是有小洇打掩护更好。今日上朝父皇已应允我带小洇来灵渠寺求平安符，明日便至。青斐，你和孩子耐心等我。”
“洇姐姐，我和遥儿就不陪你去了，你一定要好好的，平安归来。”
曳儿有些依依不舍，摇晃着云洇的衣角。
遥儿亦眼巴巴望着马车，但到底没说一个字，坚决不能给洇姐姐惹麻烦。
“我也舍不得你们。”云洇蹲下来抱住两个孩子，拍拍他们的背，悄声说：“你们也要保护好自己。”
“既舍不得，小洇你干脆别去了吧。老四非要表示对太子的敬重，他与王妃去也够了，没必要带上你。”
公孙隼不知何时乘着龙辇至，曳儿遥儿见了，先行了礼，见公孙隼面色和善才“哒哒哒”跑过去，一口一个“皇帝爷爷”，声音同蜜似的，喊的比唱的还好听。
公孙隼笑意加深，下了步辇，摸摸他们的头，又叫杨淳善上前一人给了个陶瓷小马。
“你们去玩吧。”
遥儿摇摇头：“皇帝爷爷可以和我们一起玩吗？”
“哎哟小少爷，陛下日理万机，奴才陪你们去玩吧？”
杨淳善笑得慈祥，眼角笑出来褶子。
建文帝子嗣不丰，宫中已许久没有孩童的欢声笑语。
因而入宫几日虽只见了寥寥数次，不止建文帝把两个孩子捧在手心，杨淳善这总管亦将他们视作心头肉，怎么疼爱都不够。
“还不是怪老四，若他不去灵渠寺，就能帮朕分担些政务。”
公孙隼笑眯眯地看着曳儿遥儿：“若你们想和爷爷玩，便说服你们洇姐姐别去吧。”
“陛下，”云洇汗颜：“儿臣腹中毕竟是陛下第一个孙辈，儿臣作为它母亲，理应到灵渠寺代它祷告祈愿。您就别再逗曳儿遥儿了。”
等终于坐着马车出城，云洇憋着的那口气才终于散开，却因还在车内，无法及时与唐季扬倾诉建文帝落在她身上、愈发深沉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