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焕大掌扒开他脑袋,怒目圆睁:“若洇儿不要你我就不要你了!跟我走!去找曳儿遥儿。”
“师父知道他们去了哪?”
秦焕微微点头,脚底生风,走得飞快:“幽州也有处衔燕的衣冠冢。”
那衣冠冢有两个土坡相依,中间竖着一折断一半的剑鞘。
两孩子泪痕已干,已靠在土坡旁睡着,唐疏雨立在一侧,给他们披上了大氅。
“哟,咱们日理万机的唐骁卫终于来了,再不来俩孩子指不定都被狼叼走了。”
唐疏雨毫不客气地说着风凉话,语气讥诮,数落亲弟,双臂环胸。
唐季扬自知理亏,杵在地上不说话,目光直直落在那剑鞘之上,心里默默与断愁的尺寸作对比。
“这就是赤皑原本的剑鞘,是我亲自夺回来的,现在,它成了你的断愁。”
见曳儿遥儿难过,唐疏雨有些压抑不住怒火,说尽刻薄语:“当年衔燕兄携赤皑立下战功无数,他为天才良将,赤皑也被称神兵利器,百年难遇。但四弟,这剑到了你手里,却好似废铁呵。”
“这剑是老夫所赠予,唐将军意思是我看走了眼,误将珠宝配破椟?”
秦焕小心将俩孙儿抱起,深深看了那衣冠冢一眼。
衣冠冢虽简易,但可看出常有人打扫看护,周遭无杂草,冢前有鲜花疏果吊唁。
“爷爷?”遥儿揉揉眼,用脸蹭他胡须,又开始哭:“爷爷别离开我们。”
“爷爷去去就回来,遥儿你乖乖的,和姐姐一起待在洇儿和季扬身边。”
唐季扬适时走上来,揉揉遥儿脑袋:“遥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惹你们伤心的。”
“……我也道歉,不该迁怒季扬哥哥……”遥儿低低抽噎,本还在装睡的曳儿眼睫俱颤,别扭的睁开眼:“我也对不起……”
她扭头看离他们越来越远的唐疏雨,挥挥手:“疏雨姑姑,谢谢你带我们来看爹爹和娘亲!”
“曳儿遥儿,伙房一位欢欢哥哥做出了羊肉泡馍,你们快跟我去尝尝好不好吃。”
云洇还是带宝儿跑出来,站在秦焕几人必经之路上。
曳儿遥儿挣脱爷爷怀抱,朝云洇奔去,一人抱住她一条腿,哭哭啼啼:“洇姐姐,你对我们真好。”
“小心、小心,别撞到娘娘。”唐季扬忧心忡忡又只能轻声细语,生怕又惹他们生气。
还是秦焕扯住他们衣领,让云洇挣脱桎梏。
他趁俩孩子和羊肉汤时再三叮嘱:“我不在,你们一定要听季扬哥哥的话,要好好照顾洇姐姐,知不知晓?”
“我们听话,爷爷可一定要回来!”曳儿非要和爷爷拉钩,还要他发誓:“爷爷你发誓一定会回来!”
“我一定会回来!行不行?我的两个小祖宗?”
秦焕三根指头并在一起,终于得到曳儿遥儿笑脸相迎。
云洇也不由展露笑颜,正要喝口汤,唐季扬将碗端开来:“你受不了膻味就算了,不要勉强。”
他看一眼曳儿遥儿,偷偷说:“等会我们去开小灶。”
“曳儿说的没错,你真的很偏心!”云洇没听他话,面色如常喝下口汤:“放心吧,我没你想的这么娇贵,幽州粮食金贵,我刚才已失手打翻一份羊肉泡馍,就更不能浪费了。”
她不住吞咽着口水,唐季扬笑笑,知道她还是受不了:“我偏心你不是天经地义吗?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你就不需委屈自己,怕浪费的话我会帮你解决,不必你操心。”
云洇不说话,微微抿着唇,直到半夜唐季扬摸到床上与她相拥入眠时,才终于开口:“我们会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吗?”
“你睡不着?”唐季扬身体一僵,轻轻拍着她的背。
风声鹤唳之时,他夜里有一半时间需要值守,通常来找云洇时,她已经熟睡了。
“不会到那个地步的,我会配得上我的剑。”
他会配得上师父的期许,纵使上不了战场,纵使只能站在城墙上目送十万大军出发。
即将升起的旭日照亮远方漫长无边的地平线,半青半黄的草没于铁骑之下,发出震天动地的马蹄音。
秦焕问:“唐将军,此次出征,若我方处于劣势该当如何?”
唐疏雨一顿,似不明白他的问题:“我朝将士,只进不退。”
她沉默片刻:“若秦老将军与麾下破阵军想逃,疏雨亦无异议,会向朝廷掩瞒此事。”
“那就……多谢了。”
秦焕背挺得笔直,但气魄已天然被唐疏雨压去一头。
逃兵便逃兵罢……
他已到惜命的年纪,比起彼岸之人,更在乎此岸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