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蛮子一年前装作流民混进的驿站，当了鲜有人在意的杂役，在破阵军下榻时悄悄将毒药抹在沐浴用的浴桶里，若非曳儿遥儿浴桶中的玫瑰花瓣变了色，真要着了他们的道。

云洇只来得及看一眼浴桶中已完全变黑的花瓣，就被宝儿匆匆忙忙塞进了马车里，破阵军连夜赶路至驻扎在边境的麒麟军汇合，到时火光冲天，一批三百人左右的敌军来犯，唐疏雨亲自带人剿杀，直至三日后才满身血气带部下归来。

她摘下头盔，利落地甩了甩被压平弄乱的马尾，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完全不显疲态，反而兴奋不已，甚至还有些不尽兴，刚下马就又寻去地牢，审问这几个被秦焕捉拿的奸细。

“秦老将军！久仰大名！”唐疏雨拱手一拜，她扭头看向那几名牙齿被拔光的蛮子，恨恨道：“怪疏雨粗心大意，竟将这几人放了进来。”

“漠北王庭奸诈，特意选了这几个边境出身的混血种进入幽州，潜伏整一年，这不能怪你。”

秦焕眉头拧成个疙瘩：“他们下手之时边境冲突恰起，恐怕早在上位之前，呼尔图就开始谋划布局，试图再次燃起硝烟。可惜这几名蛮子一个字也不肯吐露，对幽州城内可能存在的奸细排查还需一定时间。”

唐疏雨颔首，胸有成竹：“秦老将军初至幽州，对漠北蛮子不熟悉，他们软硬不吃，却对尊严和族人看得极重，审问他们，只能诛心。”

她唤来下属，眼睛微垂，深深看着那几人，嘴角勾起抹淡笑：“刚好本将军心善，将那三百具蛮子尸体堆在一起，想一把火烧了送他们彻底归去，就请这几位同胞去看看吧。”

秦焕眼皮重重一跳：“唐将军雷厉风行，和……”

“和我爹一样？”唐疏雨咧开嘴笑：“他做人不行，打仗是一把好手，我就当秦老将军在夸赞疏雨了！”

处置完这群人，她又风风火火命人设宴，为破阵军接风洗尘：“秦老将军到幽州几日，疏雨今日才归已是不妥，还请将军切勿怪罪，今夜赏脸与疏雨共饮美酒佳肴！”

军中设宴不及京中隆重正式，在营帐中添长桌凳椅，命厨娘伙夫切腊肉腊鱼，烹羊宰牛，再从地里摘来新鲜菜蔬，从地窖搬出一坛坛烈酒，足够大大咧咧的将士们吃喝到通宵。

邕王侧妃的身份让云洇不得不与曳儿遥儿一同落座，她左看右看寻找唐季扬身影时，正掀开帘帐走进来的唐疏雨脚步一顿，便在电光火石间拔出重刀，小腿微屈于平地借力，几步跳至脊梁上与一人缠斗起来。

麒麟军似乎早见怪不怪，训练有素拿出干净的布将菜遮上，省得混入落下的灰尘，又怕自家将军太过放肆，索性直接将桌子抬得远远的，让她爱怎么打怎么打。

云洇也被宝儿带去远处，怕被殃及。

她一愣一愣，看着唐疏雨与唐季扬从房梁打到地上，又从帐里打去帐外，打得有来有回，打得热火朝天，她打他一掌，他还她一拳，姐弟俩打得有来有回，谁也不肯落下风，一炷香后让一众本看个热闹的将士得了趣，纷纷下注赌谁赢。

曳儿也看得脸蛋红扑扑，扯着嗓子喊得比谁都响：“大姐姐加油！”

“曳儿你怎么不给季扬哥哥加油？”遥儿问。

“他连红豆汤都不给我喝！”曳儿翻了个白眼，吐吐舌头，若非秦焕盯着，也要跟着下注。

“四弟，许久不见，功夫见长啊。只是怎么变得畏首畏尾，躲在房梁上不肯与我相见？”

唐疏雨身随刀动，招招沉而重，唐季扬以巧力化之，沉不住气：“我作为护卫，不好露面，二姐别再与我打！”

“你倒是认输啊！”

俩姐弟谁也不肯让谁，直至余光瞥见下注者已超数十人，唐疏雨才毫不拖泥带水收了刀，身形轻巧往那下注之处奔去，完全把弟弟抛去九霄云外。

她嘻笑一声，拿出张银票掷于中间：“我赌平局，你们都给我拿钱来！”

“将军，比试结束，这可不算！”将士们嚷嚷，唐疏雨笑意更甚：“不肯是吧？本将军是不是说过小赌可以，但不能超过二十人？你们几个今晚也别吃饭了，都给我值守去！小秩，你说呢？”

她问的是开注之人，荀秩笑容不减：“自然都听将军的。”

“荀秩你这小子又帮将军陷害我们！”

落入圈套的倒霉蛋叫苦连天，全部被荀秩领走了，被打断的宴席继续，唐疏雨与秦焕共同坐在上席，推杯换盏。

云洇心不在焉，知晓唐疏雨敏锐，又不敢朝唐季扬看去，直至身旁的曳儿站起来，她茫然抬眼，才发现唐疏雨不知何时到了曳儿身边，颇觉有趣地捏着她脸。

“你便是秦与曳，秦老将军的孙女？”

唐疏雨常年使刀，手掌有茧，并不细腻，曳儿却不排斥，反倒觉得舒服，秦焕面露慈爱：“曳儿遥儿，叫疏雨姑姑，唐将军曾经与你们父亲并肩作战。”

“疏雨姑姑好。”

遥儿害羞地走到姐姐旁边，怯怯望着唐疏雨，但显然对她也很有好感。

唐疏雨蹲下，细细端详两个孩子，粲然一笑：“长得真像。”

“毕竟我们是龙凤胎！但我比遥儿先出生！”

曳儿骄傲地说，唐疏雨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轻轻说：“我知道。”

她亲眼看见的，她一直记得的，在她怀里，哭得响的，是曳儿，身体弱的，是遥儿。

“疏雨姑姑你是季扬哥哥的姐姐？你们也长得有些像。”

遥儿脸微微发红，看唐疏雨伸出手来，扭扭捏捏牵上去。

唐疏雨一手一个孩子，短短时间夺得他们的青睐：“我和他可不像，疏雨姑姑才不会不给你们喝红豆汤。”

她与四弟切磋时听见了曳儿的抱怨。

唐季扬将红豆汤全给她喝了？云洇眼皮一跳，暗骂自己竟然没有注意，又嫌钟杳为何如此贪吃，她心虚时曳儿已开了口：“洇姐姐怀着宝宝，季扬哥哥把红豆汤都给她喝是对的，我也愿意！”

遥儿点点头：“季扬哥哥也给了我们冬枣！”

……审视的目光落在身上，云洇硬着头皮，扯出个笑：“抱歉让疏雨将军看了笑话，我一时贪嘴，吃得多了些……”

“娘娘言重了，你可是怀有身孕的人，吃得多些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