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帝将唐二臣轰出去,话里话外都是此事没有转圜余地,偏偏秦焕又来:“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此次去漠北,臣孙子孙女离不开他。”
“秦将军是何意?”建文帝语气稍缓,愿意给这位神武大将军一个面子,毕竟还用的上他。
“朕记得你曾当过唐季扬一年的武艺师父,朕劝秦将军切勿感情用事啊。”
“臣恳请陛下三思,确因他是臣的徒儿。但臣绝非感情用事,而是因为曳儿遥儿极其怕生,唯有派他保护他们,臣方能放心,安心在前线奔波。”
……这样说,是有点道理,但建文帝心情不佳,没有节奏地敲着椅背:“秦将军这是在,威胁朕?”
“臣不敢,只是两个孙儿是臣的软肋。他们出生便没了父母,臣当父当母,不得不为之计深远。”
秦焕佝偻着背,头发灰中掺白,除却将军身份,到底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老翁。
他对建文帝俯首称臣,字字铿锵含泪:“求陛下,成全!”
于是两道口谕随秦焕祖孙一起到了邕王府。
邕王侧妃云氏身怀皇室血脉,依天谕,随神武大将军以及十万兵赴漠北,定军心。
左骁卫唐季扬擅离职守,纨绔难训,本该重罚。陛下仁慈,念十日后他亦作为亲卫赶往漠北,待回望京再施惩戒,钦此。
云洇缠绵榻上,由公孙旬接了旨,他请秦焕与曳儿遥儿在弱水阁陪着妹妹,自己寻了个由头匆匆出府。
曳儿摸摸云洇额头,担心问:“洇姐姐,你难不难受?为什么王爷哥哥不陪着你?”
遥儿捂着云洇冷冰冰的手:“洇姐姐肚子里的小宝宝是不是不乖,你脸色好难看。”
他们长大了,知道怀孕是什么意思,但却想当然以为这是洇姐姐和季扬哥哥的孩子。
宫宴后他们问爷爷为什么知道洇姐姐怀孕,是她和王爷哥哥抱在一起,秦焕教训了他们一顿,不准他们胡乱说话,也不准他们来找洇姐姐。
“小宝宝很乖,我也不难受,只是有点着凉而已,王爷也是因为有事,没办法一直陪我。。”
云洇扯出个笑,缓缓坐起来,委屈又难过:“秦爷爷,你帮了唐季扬?”
“不是帮他,是怕你伤心。”秦焕沉吟许久,把曳儿遥儿抱在怀里,坐在了床头:“这孩子……”
“是王爷的。”云洇捏着肚子,脸撇去一边,秦焕的心沉入谷底,一眼看穿她在撒谎。
“你确定是邕王的?”唐二臣嘲讽一声:“我倒不知我生了个心胸如此宽广的儿子,心爱之人怀了别人的孩子都能不惜一切去救她?”
“母亲喜欢虞青芝,父亲不也送了十个替身给她解闷?我只是继承了父亲的胸襟而已。”
唐季扬两手背至身后,坦荡地对上唐二臣的眼,抵死不认:“祸从口出,还望父亲以后莫再提此等捕风捉影的事。”
“你行事愈发乖张,连带着我在陛下面前失了信任,你反倒教训起我来?”
唐二臣转着轮椅,露出个残忍的笑:“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晚去了何处?!”
“自然哪也没去!”唐季扬拔高声音,却知晓至少今夜再不能溜去邕王府。
他心急如焚,又存着丝侥幸。
从有孕后云洇虽然一见到自己就非打即骂,但从未因他没去陪她发过火。
或许她心里其实并不希望他总出现在她面前……
忍着相思之苦回到醍居,唐季扬吐出口浊气,回到冰冷的床铺上,刚闭上眼,在镜湖边云洇望着他时沾着不知是泪还是湖水的眼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心瞬间被攥住,还是铤而走险奔去王府。
弱水阁灯已经灭了,唐季扬放松下来,他就看她一眼就好。
卧房里漆黑一片,唐季扬已经轻车熟路,不仅走路没有声响,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入禁军后有时需值夜班,就算晚上能回来时候也比较晚,他便轻轻将云洇拢在怀里,等第二日早上再离开。
今夜却不行,他怕不止父亲盯着他们。
“唐季扬?”
一声熟悉的叫唤让唐季扬停了下来,黑暗中一抹烛火点亮,正照亮他与云洇近在咫尺的脸。
他有些慌乱地退后几步:“娘娘还没睡?”
“我在等你。”云洇瘪着嘴,伸出双手,唐季扬立马向前将她抱住。
她声音有点抖,随即眼泪就沾湿了他衣裳:“我以为你不来了。”
唐季扬眼眶瞬间变得湿润,不争气地想哭:“是父亲,我今日一听你落水就来找你,他怀疑我是孩子的父亲,所以我就不敢来了……”
“你本来就是孩子的父亲!”云洇抱他抱得愈发紧,哭得也更加伤心:“秦爷爷、秦爷爷也发现了……怎么办?我脑子好乱,我不知道该拿这孩子怎么办才好。落水时我想它要是能直接消失就好了,但我又控制不住往船上游,它在求我留下它。要是在漠北发生意外,它肯定夜夜会来找我,怪我为什么不要它……”
云洇精神恍惚,明知这孩子一旦生下来便会有被发现的风险;明知她可能因为复仇随时会死,就算孩子生下来也不一定养得活;明知它出生,她与唐季扬的关系就再剪不断,说不清楚。
但她要生下它,她要生下它……不惜任何代价。
“淼淼!”唐季扬双手抚着云洇的脸,悲伤地与她对视:“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
怪他不考虑后果,让淼淼意外怀孕;怪他毫无建树,只能背靠唐府,甚至还想让淼淼生下孩儿,丝毫不顾她处境。
现在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该快刀斩乱麻时他优柔寡断,该瞻前顾后时他冲动草率,一步错,步步错,因此让淼淼哭,让淼淼怨。
不能再拖下去,再拖下去,只会让淼淼更痛苦,他必须做出决断。
“淼淼莫怕,它不会怪你。”
“真的吗?”几滴泪挂在云洇脸上,她隐隐约约露出些喜色,她知唐季扬也喜爱这个孩子,他一定也舍不得不要它的,对不对?
没等唐季扬回答,她仰头,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落下个吻。
见唐季扬一副呆瓜样,云洇旋开个笑,接着又是一下、一下,直到闭上眼,伸出舌尖,羞涩而主动,唐季扬却依旧不动。
既然要打掉孩子,亲他,又是什么意思?
苦涩的泪流入嘴中,云洇松开他,愣愣擦着唐季扬脸上的泪,却越擦越多,像两条溪流。
因为她想留下孩子,所以他是……喜极而泣?
“淼淼,你不必勉强自己,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关于孩子……”唐季扬紧紧抱住她,云洇眸中盛着笑意,低低应一声,两人同时开口。
“我会杀了它。”
“我要留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