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神色恹恹，点点头，也觉最近在府里呆得太久。

她这几日并不怎么能见到哥哥，他正在忙着准备婚事。

宫中给出的吉日一个在秦将军出征前一日，一个在三个月后，宝珠选了日子近的那个，美名其曰要给不知何时会爆发的战事“冲喜”。

云洇微不可察哼了哼，卧倒在软榻上，慢慢喝着煨在炉上的牛奶，可有可无听着画舫上乐师抚琴弹唱，眼皮子疯狂打架。

“早知道多跟郡主出来，王府里真的闷死了。”

“若觉得王府闷，你早赴我约了，恐怕是不舍得他吧？”

宝珠躺不住，坐着翻看王府送来的彩礼名单。

云洇睁开眼，扶着肚子坐起来，欲盖弥彰：“是肚子里的孩子舍不得他，影响了我情绪！”

宝珠佯装诧异：“你这孩子倒是极有灵性，别说还未出世，才两个月呢就能与母亲共情了？连舅舅都要陪在身边不可？”

云洇一噎，微微低下头：“什么舅舅……”

“你我说的‘他’呀，你难道说的不是王爷？那是谁？”

宝珠逗弄她，歪头想一想，才恍然大悟：“不然是原都尉、现任左骁卫将军的唐季扬唐大人？”

她笑：“长官空降，不知他底下的人该如何编排他啊。”

一开始唐季扬确实被编排厚颜无耻，靠太尉父亲走了后门。

但一一被他单挑一次就再没人说了。

左骁卫管三百兵，此次祭祀他负责部署东面防守，唐季扬站若白杨，待与台上的秦焕撞上视线时，羞惭不已，扭过头，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放在跳着请神舞的玄音身上。

是很无聊、千篇一律的舞蹈。

年末祝贺旻朝兴盛，玄音往往会赤脚舞于雪中献上祈愿。

他第一次见是五六岁由二姐带去宫中年宴之时，那时年纪小，觉得他矫若游龙，翩跹而舞，衣袍上看不懂的花纹似游鱼涌动，真像从天而来的仙人。

现在看，却不过如此。

在高位呆得久了，反而平添几抹铜臭与妖邪。

唯一有印象的，就只剩他的师父歧津了。

一个在宫宴上说他大富大贵，一生顺遂。

一个在虔州道他与淼淼天作之合，金玉良缘。

他不知哪个才是歧津，只知他们说的都是假的，至今一个不曾应验。

祭祀时庄严，瞰泰台除观星台一众道士肃穆的祷告，不会有其他声响。

因此细微的骚乱瞬间引起唐季扬警觉，他握在剑柄上的手一紧，断愁已出鞘，锐利的眸极快扫视一圈，最后在怒而起身的秦焕身上停下来。

秦焕尚且留有一丝理智，与陛下请示后才面红耳赤怒骂：“妖道！你传的什么天意？！区区呼尔图小儿，还需我旻朝皇室血脉压阵才能制服？！”

“秦将军，这是上天向我传达的旨意，信与不信，在于陛下，他才是真龙天子，真正的天人。”

玄音手持龟甲，故作高深：“此次出征，若有尚未成年的皇室子女助阵，必事半功倍，兵不血刃。”

什么尚未成年的皇室子女……

陛下膝下仅剩两子一女，均已成年，宗室亦在建文帝登基前元气大伤，根本没有合适人选。

唯一符合条件的，只有云洇肚子里那一个……

秦焕气得七窍生烟，建文帝令仆从安抚好大将军，故作为难开了口：“邕王侧妃毕竟有孕在身，舟车劳顿，恐怕还未到漠北，就已经受不住……”

公孙旬自然料到父皇有此一虑，他面露挣扎与无奈，大义凛然：“若小洇腹中的孩儿能换回数千将领的命，就算去了，也不枉他来这世上一遭。父皇，儿臣斗胆，为这孩儿领命，奔赴漠北！”

他赌父皇必会应允，宝珠即将嫁入王府，嫡长子尚未出生，这孩子本就身份尴尬，更别提他的死甚至能鼓舞军心。

因此小洇去漠北，板上钉钉。

公孙旬胜券在握，秦焕怒火中烧，唐季扬肝肠寸断。

原来兄长想出让淼淼去漠北的法子，便是这个。

“报——陛下！邕王殿下！”

杨淳善苍白的脸赶来，重重跪在地上，将建文帝口中的“允”字硬生生扼杀在喉咙里。

“什么事如此惊慌？祭祀还不曾结束！”

建文帝不怒而自威，杨淳善心里打着鼓，却不得不报：“是贵妃娘娘，她请邕王殿下务必现在回府一趟，侧妃娘娘游湖时落了水，现在还没被救上来……”

唐季扬耳力极好，将杨淳善的话听去大半，他惊得魂飞魄散，若非职责在身，已要使轻功飞奔而去。

可他不能。

他不能……

他不能……

他没立场护住她与孩子。

他抛了剑，脱盔弃甲，在众目睽睽下往镜湖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