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洇脸色微微发白，嘴微微张开，置在案上的手被宝珠握紧。
就是这点间隙，云洇看得清楚，不止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焕身上。
漠北，他是不去也得去。
“回陛下，臣虽老矣，尚能饭。请陛下允臣领兵赴漠北，严防呼尔图贼心。”
“好！”建文帝再敬一杯：“秦将军大义！您尽可放宽心，待您出发，朕自将您两位孙儿接入宫中，以公主皇子的规格照料。”
“陛下，”秦焕再跪地：“臣有一不情之请。请陛下允臣将两位孙儿带在身边，毕竟漠北，是他们父亲的葬身地。”
秦焕所言，确合情合理，但曳儿遥儿留在宫中，名为照料，实为质子。
建文帝笑意微敛，绝不会应允。
“当年衔燕爱卿领五千精兵深入居胥谷，却中埋伏英勇就义，尽数留在黄沙之下。将枉死将士带回，是朕的祈愿，亦是旻朝所有百姓的祈愿。秦将军，你认为，将他们的尸首带回来，让衔燕爱卿的一双儿女，看看他的遗容，是否会比将他们带去父亲的葬身之所更好？”
建文帝转向云洇：“云爱卿，按你的能力，能恢复衔燕爱卿的遗容吧？”
云洇想答，公孙旬率先开了口：“父皇，瞧您说的，小洇技艺卓越，恢复遗容一事自然不在话下。儿臣以为，此次出征，小洇也合该作为入殓师同行，毕竟牺牲的将士往往死得惨烈，若能敛容完送回，定能安稳家属的心。”
？！哥哥又有什么阴谋？
云洇没忍住，咳了几声，身旁的宝珠将一碗汤送至她嘴边，云洇从善如流喝下，却瞬间捂住嘴，睁大眼睛对上一脸无辜的宝珠。
这汤……
“老四这提议容后再议，朕更想听听秦将军的想法。”
建文帝眼中带着审视：“你依旧坚持，要将两孙儿带去？”
“陛下！臣实在怕，没法活着回来见他们。”
秦焕以头抢地，嘴唇哆嗦，没有顺着建文帝心意。
“爷爷！”
曳儿遥儿哭了出来，挣脱丽贵妃的怀抱，站在秦焕面前，恨恨瞪着建文帝。
“曳儿遥儿长于乡野，不懂规矩，请陛下恕罪，允臣立即将他们带下去。”
唐季扬强制将曳儿遥儿捞在怀里，垂头承受着建文帝的威压。
丽贵妃咳一声，给圣上顺气：“陛下莫气，孩子们年纪太小，离不开亲人实属正常。”
建文帝神色稍缓：“那依爱妃之见，该如何是好？”
“漠北凶险，陛下担忧他们遇到危险，不如便专派人进行保护。但这到底名不正言不顺，臣妾以为，为蠡儿与曳儿赐婚，作为未来的八皇子妃，有护卫保护，再正常不过。”
赐……婚？
明明可以封郡主郡王，偏偏要赐婚。
心神一晃，云洇刚压制下的酸水又涌至喉间。
宝珠却神色自若，仿佛之前京中默认的八皇子妃，不是她。
“胡闹！秦将军的孙女才八岁！再说你何曾问过蠡儿的意思？”
建文帝斥责爱妃，目光却粘在秦焕身上。
秦焕面如死灰，终于明白，陛下是在这等着他。
不是要将曳儿遥儿夺走，不是要桎梏他，而是要他，心甘情愿站队八皇子，唐二臣的外甥。
“我才不要！你是坏人！你只想到要问过什么八皇子的意思，为什么不问过曳儿的意思，你是坏人！”
遥儿挣脱不开唐季扬的束缚，扭头毫不顾忌与建文帝对峙。
曳儿不知道赐婚什么意思，他可知道……
“谁都不能分开我和曳儿！”
这下连唐季扬都不敢再求情，他偷偷觑一眼父亲表情，诧异他竟也沉下脸，好似亦不知晓丽贵妃的计划。
也是，他这么猖狂的人，不论如何，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外甥和师父的孙女结为夫妻。
建文帝面色冷若冰霜，一时整个宫宴噤若寒蝉。
因此殿中突然开始呕吐的人，顺利将所有人注意力吸引过去。
喝了口宝珠递来的鱼汤，云洇再抑制不住自己快要反胃的欲望，她掩帕克制地干呕出声，余光瞥见圣上终于舍得将目光移至她这处，心下稍安。
“陛下恕罪，臣对”
“陛下，侧妃娘娘从方才吃了菜后便一直呕吐不止，宝珠斗胆，还请唤太医来此替娘娘诊断一番。”
她只是受不了鱼腥味，难道不是宝珠知晓，借此转移陛下注意力？
云洇张嘴欲言，建文帝却已命秦焕与唐季扬归于席上。
“宣涂太医。”
“爷爷，洇姐姐不是因为吃了鱼才”秦焕再不敢让俩孙儿说话，用菜堵了他们的嘴，一语不发。
等着太医到来的间隙十分难熬，云洇将面前的鱼羊肉拨开，只喝清茶，却还是时不时呕几声。
这下不止建文帝与丽贵妃，连公孙旬脸色都变了。
他看一眼坐立不安的唐季扬，事情脱离掌控的危机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变强。
涂太医终于赶来，在众人注视下替云洇把脉。
半炷香过去，涂太医松了口气，称：“禀陛下，侧妃娘娘身体并无大碍。”
那是自然，云洇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松，眉梢带了些轻松。
她正要请罪，她的话今夜第三次被人打断。
涂太医跪在正中央，为陛下报喜：“恭喜陛下，恭喜邕王殿下，侧妃娘娘有喜，已怀孕一月有余了。”
“啪——”一声轻响，酒杯被唐季扬捏碎，碎片尽数扎入手掌之中。
注意到陛下、师父递来或惊或审视的目光，他死死低下头，不敢看云洇一眼。
有孕、有孕、有孕……
一月有余……是成亲前一日，他强迫她的那日，他只那次没有喝避子药，竟然……怀孕了。
若它身世暴露会给云洇带来灭顶之灾。
这个怀孕的节点会让陛下甚至父亲联想到他与她，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
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可铺天盖地的狂喜压过心头的惶恐，他们居然……他们居然……有了孩子。
公孙旬腾得站起来，不顾规矩将惊惧难安的云洇抱住，不让她望向唐季扬的目光叫人发现。
“小洇，咱们有孩子了！”
“是、是啊。”云洇强忍着恐慌，用最高兴的语气配合着哥哥。
建文帝亦喜上眉梢，模样却有些怪异：“老四还未迎娶正妃，侧妃就已有了身孕。看来，你与老八的婚事，都该提上日程。”
他眯了眯眼：“朕记得老八与宝珠两情相悦，既要赐婚，朕不若赐婚给老八与宝珠，而将秦将军的孙女，赐婚给老四？”
此话一出，不止秦焕，就连其他臣子都开始蠢蠢欲动、窃窃私语。
秦将军这孙女，未免年龄太小……
丽贵妃蜻蜓点水般在云洇腹部落下一眼，旋即垂下头：“陛下，蠡儿南下前，已委婉透露过他对曳儿的心意。”
“陛下，既八殿下另有所属，宝珠不好死缠烂打，愿意嫁与邕王殿下为妻。”
宝珠，她到底想做什么？
公孙旬终于将目光投在宝珠脸上。
他们的计划，并无这一出。
沉吟许久，建文帝终是敲定唯二两个儿子的婚事。
赐婚邕王公孙旬与国公府宝珠郡主，另择吉日，风光完婚。
赐婚八皇子公孙蠡与神武大将军孙女秦与曳，念两人年龄尚小，婚期待定，直至秦与曳及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