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门三年,又丁忧结束,李氏老宅只留些小厮婢女,已几乎没有人住。
但老宅萧条,虔州城内却欣欣向荣甚至远超三年前,最明显的便是鱼龙混杂的常乐坊。
吕益有心改造这混乱一隅,给许多居民介绍安排了活计。
常乐坊大部分人本就本心不坏,苦于生活环境不善,难以寻到出路,有衙门引导,日子蒸蒸日上,搬出常乐坊的不知凡几,因此如今即便到了晚上,常乐坊也冷清萧条,不太有人在了。
郝志云劝了何老庸几次,既常乐坊即将被废弃,儿子儿媳又不在,他不如干脆搬去永安街与他同住。
何老庸摆手,使唤观雪给他打包虞姬泪:“我还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就想让我去你的回春阁当坐堂大夫,帮你分担是吧?!”
俩师兄弟认识三十几年没少拌嘴吵架,每次吵着吵着就过去了,可这次郝志云真是彻底伤心了:“现在回春阁就那么点人来,我要你分担什么分担?!”
注意力全在虞姬泪上,何老庸对师兄的不满视而不见。
捻一块放嘴里,他如品珍馐,含糊道:“谁叫你贪图虚名与虎谋皮,前几年你是风光,每日大把大把的患者冲着玉骨丸去回春阁,甚至你一闭馆,其他医馆都不能再开!等现在李家倒台,京中又出了那样的事,你能保住命已经阿弥陀佛了!”
“谁贪图虚名?!你个老庸医再给我说一遍!”
郝志云一把将剩下的虞姬泪夺过,也不顾它难吃硬往嘴里塞:“若我贪图虚名,当年早与你一起去当了御医!还不是那李寒峰夫妇没有金刚钻非揽瓷器活,不知从哪找了个庸医做出了那害人的冷凝香。我实在看不过去才毛遂自荐研制出玉骨丸来,老夫做的可都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
何老庸吹胡子瞪眼:“你小声点!也不怕有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我郝志云行得端坐得直,他吕益还想诬陷我?!”
郝志云越说越激动,像打开了话匣子,非要将藏在心里许久的话一一与何老庸道清:“李氏做出那假冷凝香,等赚得盆满钵满,害了人又靠太尉府的关系压下去就当无事发生了。可那些被假冷凝香坑害的姑娘呢?不仅家破人亡瘦骨嶙峋又有了药瘾,更有甚者甚至不孕!老夫辛辛苦苦研制出的玉骨丸虽却能美容养颜但救不了她们,等拿到小洇儿的枯木逢春,又历千辛万苦才终于将玉骨丸改版以治愈她们的不孕!”
郝志云有些哽咽,七成是被虞姬泪难吃哭的:“你知道老夫得知赵窈娘有孕时多激动?她现在甚至怀了第二个!我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是为了虚名吗?是吗?!”
“师兄,”何老庸软下态度顺着郝志云,行云流水地将虞姬泪拿了回去:“我这不是只想跟您开个玩笑吗?别气别气了啊,多老的人了都。”
吃着吃着,他“嘶”一声:“既如此,当年李氏那批假冷凝香应当没了才对,望京那些人为何不孕?甚至这么久以来,不论冷凝香是真是假,也从未听说过能让人咳血的症状啊。”
“朝堂弯弯绕绕,那是我们能弄清的?所以师兄我当时才不让你去当御医!”
郝志云咂巴咂巴嘴,口中苦涩过去,竟有丝回甜,他有些上头,又抢了块糕点吃。
“你看看吧,李氏满门被灭,李寒玉都知想方设法毁了我的玉骨丸暂避风头,那李寒钧仍头铁地拿着那初版的玉骨丸药方大肆宣扬,虽药本身没问题,最后不还是被做了局?你师兄的话,就没有一次是不准的!”
何老庸不置可否:“那你还劝弥儿和蝉红去当御医?”
“这不也是你希望的?”郝志云瞪他一眼:“况且今时不同往日,涂渊那小子据说已混成院使,有他在,她们不会有事。”
也是,何老庸想,若不是涂渊,单师兄上呈朝廷的解药药方中含有枯木逢春这一点,就够师兄喝一壶了。
毕竟这枯木逢春,连皇帝都不剩多少呐。
见到虞姬泪见底,何老庸唤:“观雪,再拿包来!”
“何大夫,已经没、没有了。”
观雪哭丧着脸,何老庸重重拍一下桌子:“又拿这理由糊弄我?!有我师兄在,还会短你银子?!”
“不、不不!”观雪摆摆手:“是真、真的没了!娘、娘说,要、要关门不不、不做了。”
“你们也要搬家了?”何老庸诧异。
“拿茶当酒喝了?人家都说是不做了!”郝志云骂师弟一句:“观雪他娘也做了二十年了,还不能颐养天年了?”
“郝大夫,倒、倒也不是,点心铺总、总亏损,全靠掌柜的贴、贴补,实在、实在不好意思。”
“不是有我这样位常客吗?”何老庸遗憾惋惜。
“就是、就是您在,亏损、更严重了。”
要不是观雪笑得憨厚,何老庸真要骂他一顿不可,郝志云笑得直不起腰,正要挖苦几句,衙门来了人:“郝大夫,吕府尹请您过去。”
不知是何事,但准不是好事,郝志云迅速敛了笑意,走之前将桌上的茶一口气喝干了。
“宝儿,再给蝉红姐姐添一些。”
蝉红拘谨地笑笑,端起杯子由宝儿替她斟茶,眼睛不由自主落在云洇身上。
直到从大理寺回来,她才从向弥口中听说洇儿与唐少爷的婚事被截胡,邕王竟亲自求了赐婚圣旨,纳洇儿为侧妃。
震惊之余,听闻侧妃身体抱恙,她着急赶来,就见到了一身绫罗绸缎的洇儿。
既已嫁作人妇,她头发悉数挽起,妆容淡雅得宜,美得令人移不开视线,却又叫她觉得不真实且怪异。
不知是还未接受洇儿嫁人的事实,还是因为,她嫁的不是唐少爷。
难怪,在公堂上,他脸色那样黯淡惨白。
“洇儿,你……”蝉红欲言又止,看着那两名寸步不离的婢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