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了一晚,喊了一晚,云洇双眼肿成核桃,若被暴风骤雨打在地上的残花,憔悴不堪。
任唐季扬给她擦洗,她对他彻底失望,竟是一句话不想再说,只是在被套上婚服时剧烈挣扎起来,本就一片混乱的房间又添狼藉,无法,唐季扬点了她穴,定住她身。
这婚服是云洇托水罗临时所备,因匆忙,故虽布料柔软细腻款式却朴素单调,与唐季扬精心绣的红盖头格格不入。
事已至此,他将本负责妆容的水罗拒之门外,他又不会化,便直接将红盖头盖至她头顶。
只要熬到拜堂结束,什么都没关系。
盖头料薄而透,云洇双眼由其所覆,入目是一簇簇混着金丝银线的玉兰花,期待许久的婚事变成这样,盖头再精致再漂亮她也高兴不起来,只冷笑:“我的脸能用盖头遮住,你的可不行,若秦爷爷发现,他定不会任拜堂礼顺利进行!”
她声音嘶哑,唐季扬亦好不到哪去,说一句话便含着浓浓鼻音,两颊不对称地红肿,脸上三四道深浅不一的抓痕,脖子更有个已经结痂的牙印裸露在空气中,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了。
他已不要任何脸面:“新婚夫妇,难免失控,师父他就算气,也不会说什么。”
“……那你就干脆点了我哑穴,不然我定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是如何对我!”
唐季扬依言让她闭了嘴,等将自己收拾一番终于抱着她出了门。
本该在军营出发的迎亲队伍已候了许久。
新郎官不知所踪,傅群青早来仙缕阁找过一次,唐季扬当时刚出来,不出所料又得到响亮的一巴掌,屋内动静传入傅群青耳中,一直候在外面的水罗吩咐他:“直接领迎亲队伍过来,还有他的婚服,快去吧!”
唐季扬的婚服直接以他随阎阳军回城时那套红锦袍铁甲打底,稍稍改了样式。
但物是人非,他脸上再不复当时回城对即将见到云洇的期冀欢喜,明明是大喜日子,却形容狼狈,阴气沉沉,没有丝毫喜气。
水罗鼓起勇气想查看云洇的情况,刚碰上她衣角就被唐季扬冷冷瞪了眼。
傅杨宁三人错愕看着他这副仿佛刚从十八层地狱回来的阎罗模样,两个默不作声,一个持剑拦住他。
宁允瞥一眼他怀中的女子,沉声:“长空,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见淼淼便来见了,不小心误了时辰,就是这么回事。”对宁允,唐季扬露出点好脸色,但也仅有一丝而已,他目光沉沉看着他抵在自己面前的剑,虽未出鞘,也很不吉利。
“师父已候着,别再耽误时间,赶紧走吧。”
宁允听出来,他不是商量,是命令。
“你……”
傅群青拉住纹丝不动的宁允,破开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快走快走,千万别误了吉时!”
他本意领着唐季扬将新娘送进喜轿中,唐季扬却直接抱着她上马。
于是迎亲队伍抬着空轿子出发,请的乐手开始奏乐,曲调欢快,听在他们三人耳中却如何也不是滋味。
“长空他和云姑娘吵架了?”杨欢欢小声问,他就没见过办得这样诡异的喜事。
“我今早来找他时,听见云姑娘打了他一巴掌……再看长空出来时的脸,啧啧……”
傅群青摇头叹息,宁允直接沉下了脸,甚至不管唐季扬能不能听见:“他点了人家的穴,强迫云姑娘跟他成亲!”
“你小声点吧!”傅群青苦口婆心:“你看得出来,等会秦师父看不出来吗?长空此般行径自有他来管教,我们别淌这趟浑水!”
宁允抬起下巴,望着从街上冲出来拦住迎亲队伍的姑娘:“怕是等不到秦师父,他就要彻底失控了。”
“季扬哥哥,你能不能求姑父出面,让我见哥哥一面?”
李瑜满面皆是泪,苦苦哀求一脸漠然的唐季扬。
若非万不得已,走投无路,她也不想求到表兄面前。
但本已认罪的薛松柏抵死不认雇山匪纵火杀害李氏满门一事,案子停滞不前,哥哥一直被关在昭狱不知生死,纵然堂叔再拿银子打点狱卒也不肯松口。
“瑜儿,唐太尉已不是我父亲,我没办法帮你。”
唐季扬冷漠地拒绝了李瑜,在绝望边缘挣扎的李瑜却不肯放弃,她转向云洇,小心翼翼去抓她的手:“花环姐姐,你帮我劝劝季扬哥哥,花环姐姐……”
“你别碰她!”
唐季扬忽然发难,丹青嘶鸣一声,前蹄高高跃起,若非厉澜衣及时赶来,李瑜几乎被卷入马蹄之下。
“唐季扬你疯了?”
厉澜衣大骂,唐季扬却根本听不见他声音,带着迎亲队伍径直离开。
他才没疯。
唐季扬没停下一步,甚至希望丹青走快点,再快点,他再也等不急,他再也等不了。
凭什么他们想做他们的事就行,他要他们帮忙他就要帮?他只想将他与淼淼的喜事办完而已,他只是想与淼淼结为夫妻而已,怎么就多人阻拦?他有什么错?
厉澜衣抱着掩面哭泣的李瑜退至街边,辱骂声仍在继续,傅群青愕然骑马从他们身前经过,脸像被打了一巴掌火辣辣犯疼。
即使什么也没做,也有种与唐季扬同流合污的错觉。
宁允眉头深深拧在一起:“他已经完全魔怔了,连自己的亲人都可以反目。”
杨欢欢愣了一愣,怔怔说:“长空之所以对我们和颜悦色,也是因为我们没阻止他与云姑娘吧?”
他心里,其实也不把他们当做好兄弟。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红绸漫天,绕过了冷清落败的尚书府。
薛霖雁将儿子塞进徐凌时怀里,再让翠秋将他一应行李悉数拿出丢给他,最后拿出和离书,冷声道:“和离书在此,你以后与薛府再无瓜葛,快带着小虎儿滚!”
“娘子……我犯了什么错?”徐凌时呆愣愣,要抓住薛霖雁的手,她猛力甩开,边说边垂泪,以致随便扯了个理由:“会试没考第一就是你的错!”
薛府树倒猢狲散,连有人来都需翠秋通报:“小姐,徐夫人来了……”
呵,就这么迫不及待……
薛霖雁倔强地抹去眼泪,别过身不再看丈夫与儿子,决绝又讽刺:“正好你母亲来,我就不送了,以后再不许说你是薛府的赘婿,回徐家当你的少爷去!”
“霖雁!”林碧顷匆匆而来,满眼急色,喊着儿媳的名,到底站到了儿子身旁,低头一眼看见那和离书,嘴唇微微翕动,未再说一个字。
来的目的昭然若揭,虽早在意料之中,薛霖雁心也不可避免又流出血来。
“徐夫人,我与你儿子已无瓜葛,不必叫我叫得如此亲密。”
“霖……薛小姐,三日,三日后,徐府会凑出银子,将此前薛府救济徐府的银钱悉数还回来。”
林碧顷简直不敢抬头,一面唾弃着明哲保身的自己,一面一遍遍安慰着自己,丈夫说过薛松柏残害李家满门没有证据,依舞弊判决,薛家也只是流放,不会危及性命。
但她的儿子不能去,他苦读十几年,一朝中榜,名声已受岳父拖累,再不能随薛府流放,毁了一辈子的前途。
她做得没有错,没有错。
她不是圣人,她只是个母亲,她只是个母亲而已。
“不必了,就算还回来,也是充公。留着这些钱,好好照顾小虎儿。”
薛霖雁不曾转头,与翠秋一步一步回了屋子,就此永别。
小虎儿似有所感,在父亲怀中哇哇大哭。
地上积雪尚未除干净,灰蒙蒙的天又降下场风雪。
柔软冰凉的雪粒甫一沾上肌肤便融化,云洇觉得冷,身体却又动弹不得,唐季扬抱她抱地愈发紧,终于停下来,抵达了他们的青庐。
曳儿遥儿穿着喜庆的新衣,若两个从福画中走出的年娃娃,见到季扬哥哥与洇姐姐就开心地迎上来。
可小孩子最是敏感,注意到季扬哥哥狼狈的一张脸与他周身与天气融在一块的阴冷气息后止了步,面面相觑,直觉不敢靠近。
安排的喜婆一脸笑意迎过来,“唉哟”一声:“再心疼新娘子也该让她下来,等跨了火盆才算……”
唐季扬视她为无物,一路抱着云洇大步流星进了喜堂,直到见了已端坐主位的秦焕才微微收敛,终于舍得将云洇放下来,却仍扶着她,不肯让她离开一步。
“师父……”唐季扬脸色终于掀起丝波动,僵硬地转动眼珠子,慢慢将视线落在秦焕右边这不速之客上:“你来做什么?”
“儿子成亲,我这个做父亲的,难道不该来?”
唐二臣坐在由严武所推的轮椅上,一双要笑不笑的眼落在儿子脸上的巴掌印,乃至新娘僵硬的身体上,犀利尖锐,瞬间洞悉一切。
他能看出来,秦焕又如何不知?他眉头深深皱在一起,正要开口,唐二臣率先打断:“这婚宴,倒比我想象中的好。秦将军,您说是不是?”
秦焕阴沉着脸,不置一词,恰安置好马匹的傅宁杨三人领着士兵宾客鱼贯而入,曳儿遥儿跑进来,钻进爷爷怀里,小声又害怕地说:“爷爷,季扬哥哥好可怕……”
“这是秦将军的两个孙儿?”唐二臣笑,伸出手:“我是你们季扬哥哥的父亲,你们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