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同一篇策论同时有两个举子清楚其中内容?
他手里这份考卷,究竟是于岚所写还是李鸣沅所著?
考卷所用试纸不仅盖有官印,更有玉玺覆之,杜绝后续调转试卷的一切可能性。
因此这份考卷只能是于岚亲写,那李鸣沅是如何将这策论背下来的?
会试结束,所有考卷均遮去姓名,由专人重新抄录一遍后再送至礼部批阅,杜绝凭字迹贿赂考官舞弊的可能。
且抄录官至少有三,每年由圣上钦点,无人知晓他们身份。
那么唯一能透露考卷的,只剩薛松柏一人。
可他怎会无缘无故将考卷透露,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让李鸣沅状告自己,凭惹一身骚?
唐纵舟大脑飞速运转,盯着那考卷半晌,神色不曾放松一分,如何也想不通其中关窍。
事关重大,他只能禀报圣上,讲清事情始末,将薛松柏、李鸣沅、于岚暂时扣押,等待圣上发落。
此等谬闻丑事,自令建文帝大发雷霆,直接将除夕宫宴与殿试取消,乃至于亲自至大理寺审讯。
“薛松柏,你来亲自与朕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天子亲临大理寺,滔天的威严与气势震得所有人大气不敢喘,连于岚都再不敢造次。
“回陛下,为会考一事,臣殚精竭虑,纵梦魇缠身,也从不敢放松过一刻。臣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陛下,对得起百姓!清者自清,从未做过的事臣无从辩解,只求陛下还臣一个公道!”
虽被关押,他官服未褪,又有骨子里透出的文人节气支撑,丝毫不显狼狈。
建文帝面上结了层霜,眸光扫过背影瘦削的李鸣沅与瑟瑟发抖的于岚:“你的意思是,你什么都没做,两位举子写出同一篇策论,完全只是巧合?亦或是——”
他冰冷的目光又扫过三位被传唤过来的抄录官:“将会元策论背地里传出去的,是你们!”
“陛下!”人人自危,明哲保身时,李鸣沅就这样打断了九五至尊的话,他执拗地抬起头,一字一句,全然不顾建文帝的雷霆怒火:“这不是于岚的策论,是草民的!这不是于岚的策论,是草民的啊!!”
他真是疯了......
于岚闭着眼屏息,头一回如此强烈地感受到朝不保夕、命悬一线的恐惧滋味。
到了这种地步,是争论策论究竟是谁写的时候吗?!
什么会元、什么风光……明明靠父亲押的题完全可以上榜,都怪姐姐多此一举,去薛府盗了那篇策论来,害他至此。
中会元的狂喜远不比不上他此刻的心惊胆战。
尤其当他听见李鸣沅说:“求陛下出题同时考察草民与于岚,这策论究竟出自谁手,自见分晓!”
疯子、疯子……疯子疯子!!!
于岚害怕紧张到连口水都无法咽下去,无比清晰地听见陛下应了声好……
一场毫无悬念的文试随建文帝下令将薛松柏于谨华停职查办落下帷幕,科举受贿一案却远远没有终止。
昨日还为天子近臣的尚书侍郎跌落泥潭,官府大肆搜查薛于两府邸。
当策论试题在女儿闺房的妆奁盒中被搜出,故作镇定的于谨华再站不住,百口莫辩,直挺挺晕过去,被抬去了昭狱,他儿子隔壁。
于侍郎为儿子中举舞弊板上钉钉,当书房被搜出与于谨华交易试题的私信时薛松柏却安之若素,淡淡说:“有人陷害本官。”
他卸下官帽,将其放在整齐叠好的朝服上后,冷静交代强忍着泪的女儿:“雁儿,在爹回来前,府里就靠你了。”
“老爷!”安姨娘哭得撕心裂肺,愣是跟着薛松柏一起入了狱,连儿子都不再顾及。
一切都似乎明朗,薛松柏与于谨华乃同年进士,关系匪浅,暗度陈仓,透露试题。
而于谨华犹嫌不够,将本该成会元的李鸣沅李举子考卷替换,踩着他人前途为儿子铺路,罔顾法理,令全京百姓震撼不已,又轻易信服。
毕竟谁人不知侍郎家独子于岚占着爹娘宠爱,无法无天,不学无术,怎可能扮猪吃虎,考中会元?
除了他家人,无人认可他取得的这一成绩。他被检举,乃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可百姓亦受情绪所导,天子又岂是如此容易糊弄?
“就凭道试题,就凭封书信,就盖棺定论,草草应付朕?!”
建文帝勃然大怒,旧疾复发,靠在龙椅上重重咳出声。
竖掌示意杨淳善退下,建文帝捂着胸口,哑声嘶吼:“考卷是如何交换的,究竟查清楚否!朕要知道的,是朕亲自盖章过目的考卷,如何叫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偷、梁、换、柱!”
这就是问题所在,与李鸣沅为姻亲,身份敏感,唐纵舟哑口无言,只能令老师曲惟礼救场。
办案半生的致仕老臣宣人证入,薛松柏淡然抬头,却罕见失了态。
因为这人证是他的傻儿子,薛霖鹏。
公孙蠡替父皇质问:“此子心智不全,如何能信他证词?”
“禀陛下,禀八殿下。此子之心智不全,正是此案破解之口。”
曲惟礼作揖,众目睽睽下为薛霖鹏梳了梳乱蓬蓬的头,以一个女人的口吻问他:“鹏儿,告诉泠姨,在爹爹的寝居里,那人是男是女?”
因曲惟礼的细心呵护,本恐惧害怕的薛霖鹏渐渐平静,乃至后面枕在曲惟礼的腿上休息:“不是二姐姐,是男的,他手里拿着卷子,一直在问爹爹什么……”
二姐姐是薛霖雀,那男子是李鸣沅。
提前得到试题的不止于侍郎,亦有此案的受害者,李鸣沅。
梦魇为假,思念女儿为假,作为李鸣沅舞弊的掩护才是真。
是贪心不足的于珊摸去薛家居正阁,将薛松柏为李鸣沅所写的策论偷去,这才导致二人同样清楚那策论内容。
难怪,难怪文试时,虽胜过于岚,李鸣沅亦文采平平。
原来这策论,竟是薛松柏薛尚书,当年的榜眼所写。
安姨娘几乎站不稳,在建文帝面前下跪磕头,声泪俱下:“陛下!臣妇教子无方,他的话不可信,不可信啊!!!”
饶是建文帝,都已被这案子的反转震惊,他缓了缓,命人堵了安姨娘的嘴,耳边终于恢复了清净。
但内心,却掀起江涛骇浪,久久不能平息。
“薛松柏,”建文帝沉声:“你认,还是不认?”
被亲儿子背叛,入狱都依旧沉稳自如的薛松柏终于弯了脊梁,失了风度。
他眼神空空,似被拉回遥远的过去,嘴唇翕动,做着最后困兽之争。
汲汲营营一辈子,到底被自己的儿子所害,所揭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