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离玦回来了?”
晨光熹微,唐二臣贯来浅眠,早早便醒了过来。
他觑一眼严武被打得高高肿起的脸,轻轻哼了哼:“叫你不要心软。”
“大人,属下并不曾轻敌。”
短短几个字,却令唐二臣轻蔑一笑:“你是说我那废物儿子,不过被秦明之教导短短几月,就超过了你?”
超过了他曾经最得力的副将?
习惯了沉默寡言,严武并不辩解,只说:“表少爷昨日半夜被少爷掳走后,过了一个时辰孤身一人回来,与夫人一直呆在翠竹轩,到刚刚还不曾出来。”
“那还不把夫人请出来?!我何时允许她与李离玦厮混这么久?”
唐二臣愈发暴躁,所幸李寒玉及时出现,边整着头发,边睨他一眼。
“找我做什么?不是已经起来了么?还要我伺候你坐上轮椅?”
再刻薄的话,也抵不过她的容光焕发,年过三十的美妇雍容若牡丹,一颦一笑自带风情。
只可惜从不对他笑。
“夫人满意了?”唐二臣一双眼盯着李寒玉,炯炯有神,如狼似虎,伸出手,让她过去:“那就该叫为夫满意了,是不是?”
连私自让秦明之教授那逆子的账,他都还没算清。
严武颇识眼色地退了出去,转头便看见木偶一般站着的李鸣沅:“表少爷,外头风大,您回去吧。”
“姑母让我在这等着。”
纵然青竹折了骨,依旧改不了守礼品性。
李鸣沅耳朵嗡嗡,好似又听见了妹妹在哭。
李瑜眼睛都哭肿了,她没想到哥哥宁肯将她留在李家,也要回到唐府,委身那女人裙下。
“瑜儿,哥哥有不得已的苦衷,必须留在太尉府,你现在堂叔这呆着,我定会来接你。”
昨夜兄长所说的话仍在耳边回响,极致的悲痛让她失了理智,开始恨屋及乌,怪起将哥哥硬带来又没将她彻底留住的唐季扬:“你不是说一定会护好哥哥吗?为什么他还是要回去?都怪你娘,都怪你!该在唐府的是你才对!你快把哥哥换回来!”
她悲嚎出声,唐季扬亦好不到哪去,一颗心被伤得千疮百孔,脑子也因残缺不全的认知搅成一团浆糊。
他没理会表妹的吵闹,也没理会厉澜衣的怒目而视。
“月饼姐姐,你可以出来一下吗?我有话要说……”
趁这禽兽终于自顾不暇,他要彻底揭开他的真面目!
厉澜衣是这样想的,却不料云洇拉着唐季扬一道出来,这架势看来俨然是一对未婚夫妻,她说:“有什么话便说罢,长空听见也不碍事。”
说他的坏话呢,还能不碍事?
贯来巧舌如簧的厉澜衣对上这对活祖宗,再次落了下风。
他支支吾吾,即使唐季扬压根没将目光放他这,也觉压力山大。
但事关月饼姐姐幸福,他绝不能退缩:“是唐少爷……他、他、他来李氏药铺买了、买了……”
像吐西瓜籽,厉澜衣涨红了脸,嘴里的字一个一个往外蹦,声音却越来越低,他实在说不出口。
“他去药铺买避子药,被你瞧见了?”
无论如何也说出口的三个字被云洇轻而易举道出,厉澜衣一愣,头一回对自己与她之间的年龄差有了实感,尤其是又听云洇淡淡说:“是我让他去买的。”
姑娘满脸疲惫,还是笑着揉了揉厉澜衣的头:“谢谢你关心我,如果长空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我替他与你道歉。”
道歉?道什么歉?凭什么他要月饼姐姐替他道歉?
厉澜衣紧攥着拳,死咬下唇,浑身颤抖,望着云洇愤怒又委屈:“虽然在月饼姐姐眼里,我还是个小孩,但也知道你这样执迷不悟,会吃大亏!”
说完,他转身跑开,边跑边擦眼睛,李瑜哭声未止,又多了流泪的一位,像是要将李府彻底淹没。
厉澜衣最后这句话令云洇微微愣神,直到唐季扬拉了拉她衣角,她才回过神来,转头看着面如金纸的他,心便刺痛一下。
她拍开他的手:“你竟还幼稚地去厉少东家面前炫耀?你还不是我相公呢!”
“我不是故意的……”唐季扬红着眼,浑浑噩噩垂下头,仿佛云洇再说他一句,也要与李瑜厉澜衣他们一起落泪。
云洇又心疼又心烦:“你好好陪着瑜儿他们吧,我身份不便,先回仙缕阁去。”
“你若是无事能不能再留一会儿?我很难过。”
唐季扬吃准云洇容易心软,因此愈发频繁以及熟练地示弱,这次云洇却不应:“谁叫你随便捻酸吃醋?再说薛小姐还等着我呢。”
她推开唐季扬,毫不留情地出了李府,薛霖雁盼她一日,听见门丁传唤,自立即让人将她带来秋菊苑。
八卦通兴奋问:“如何?对上那表小姐有没有将我传授给你的十八般武艺用上?”
云洇摇头,衔一块糕点垫垫肚子:“瑜儿到现在仍哭得不能自已,我便来找你了。”
薛霖雁皱眉,嘟囔:“她倒是聪明,知道靠眼泪博取同情,不过你怎么能来找我呢?若是她把唐少爷勾过去怎么办?”
云洇又喝了口茶:“无碍,我让长空陪着她。”
这茶她没喝上,薛霖雁一把将茶杯夺过:“你疯了?这么有容人之度,将心上人往情敌那推?”
“瑜儿不是情敌,我也没这么大度。相反,我现在有点愧疚。”
云洇将茶杯拿回来,抿一口带着清香的碧螺春,眉眼间萦绕着忧愁与懊恼:“昨日听了你的话,我本想去劝劝瑜儿,可现在想来,其实,我是怕她让长空动摇的。感情这事似乎不受控制,让我潜移默化变得杯弓蛇影起来,明明瑜儿还是个孩子,又懂什么情爱呢?”
她无父无母,寄人篱下,连相依为命的哥哥也与自己离心,嫁给对她始终如一的表哥,自然是她为自己所谋的最好出路。
“……不是,小洇,你怎么还同情起人家来了?她要抢走你的郎君,你的心上人!”
薛霖雁不知李瑜经历了什么,自然站在她这边。
云洇云淡风轻:“莫说我与长空未成亲,就算成亲了,他意志不坚我也和离便是,我才不要做妒妇,是我的就是我的,没必要争抢。”
薛霖雁看不得云洇对感情看得这般开朗,尤其是在她昨日听闻先前云洇就有意让唐季扬娶李瑜之后。
“这感情也是要互相奔赴呀,唐少爷这么喜欢你,你不在乎他,他会生气的!”
“霖雁姐你该庆幸我这样才对吧?若不然,你抢了我未婚夫,我早上薛府来闹了。”
云洇幽怨地看她一眼,直看得她眼神飘忽,心虚不已:“还、还不是当时扶光说婆母要带你回望京,履行幼时婚约,我一着急,做了这种事……”
她抓住她手:“我当时都想好了,若你是个爱慕虚荣的人,我就拿笔银子补偿你,绝不会亏待你!”
“那若我不爱慕虚荣呢?”
轻飘飘一句话堵住了薛霖雁的嘴,一想起当时第一次见面,她气势汹汹的模样,就知她先入为主,不知将自己当成了什么样的人。
“嫁妆、嫁妆!”
“什么?”薛霖雁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弄得云洇错愕不已,她眸中闪着光:“唐少爷他是太尉之子,他母亲不好相与。我便以姐姐的名义,替你备份嫁妆,把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怎么谁都觉得她该现在与长空成亲……
蝉红、厉澜衣、乃至薛霖雁。
虽说自己近日与他越发亲密,他们如此想无可厚非,而自己亦存了这种心思,可有哥哥在,她是一点不敢。
连带着一听娶呀、嫁呀、成亲呀之类的话,都敏感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