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下心等了一下午，李寒玉终于在晚膳前将侄子等了回来。

还未等她露出笑，就见侄儿身后钻出来的、许久未见的亲儿子。

李寒玉瞬间垮下脸，声音里淬了冰：“你怎么回来了？”

“母亲怎么忘了，这是我家。”

唐季扬拉着表兄入座，见母亲坐在表兄身旁，又生生挤进两人中间，不让她靠近表兄一分一毫。

李寒玉气得脸抖，又要换位置时，严武推着唐二臣进来了。

自上回父子决斗，两败俱伤，他们再未见过一次面，因此见唐季扬来，唐二臣挑了挑眉：“又是来逼我允你与那入殓师提亲的？”

唐季扬下颌紧绷，摇了摇头：“这是我家，我想回来就回来。”

同样的话术，李寒玉听了无话可说，唐二臣可是忍俊不禁：“你家？没我允许，这府里连一草一木都算不得你的——应该说，连你都是我的。”

遽然将他视作物品，唐季扬也不恼，埋头没有滋味地扒拉饭菜。

不能再拖下去了，他必须下定决心，今夜就与唐府脱离关系。

他的母亲，他的父亲，都远比他想象得要可怕得多得多。

气氛僵硬的饭桌上，只李寒玉关心了几句李鸣沅的苍白面色，可这却叫他脸色更加惨败。

直到现在，姑母都不曾注意到瑜儿不在。

彻底崩溃的李瑜被云洇送去了李家。

若说撞见兄长与姑母偷情令她觉得世界坍塌，而在知晓兄长长久以来可能并不知情时，才十几岁的小姑娘更是绝望心碎，无法原谅自己竟未相信兄长，而是选择冷落他轻视他，让他饱受这么久的痛苦磨难。

“自乡试中举后，哥哥便不再去学堂，安心在家备考。也就是那时，我无意中发现，哥哥房中常常出现奇怪的声响……”

李瑜抽抽噎噎地倾诉，像是抓住云洇这根救命稻草，要将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全部倾泻出来。

“我没敢看，只知是哥哥和那女人在里面，本来只是晚上，到后面他们越来越旁若无人，甚至白日也呆在一起。我也暗示过哥哥，可他神色如常，只让我别整日愁眉苦脸，他定会考取功名，只要我开开心心。”

李瑜每说一段就要哭许久，湿了云洇好几条手帕。

厉澜衣不好打扰，遣了幼妹送饭食与热水过来。

这小丫头长得伶俐可爱，又不怕人，见李瑜哭，奶声奶气地拿云片糕哄着她：“姐姐别再哭了，茉茉请你吃点心。”

“谢谢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李瑜将云片糕混着苦涩的泪一起吞进去，露出个难看的笑：“点心很甜。”

“我叫厉茉心，茉莉的茉，善心的心，是哥哥取的！”

茉茉非常骄傲，却不料面前的姐姐哭得更伤心，抱着另一位姐姐的腰，大声嚎哭：“我的名字也是哥哥取的呜呜，为什么我不相信他？我不要他考什么功名，我只想我俩平平安安的……我再也不要回唐家了呜呜呜。”

以为云片糕给的不够，茉茉着急地又递给姐姐吃，可却怎么也治不好她的哭声，还以为姐姐生了自己的气，一慌，也跟着哭了起来。

两人比赛似的，一声大过一声，直将屋顶掀飞。

云洇一个头两个大，哄了这个哄那个，终于将李寒钧与厉澜衣引了过来。

父子俩分头行动，一个抚着堂侄女的头安抚她，拍拍自己的肚子，承诺：“贤侄不嫌弃，就到堂叔这来，虽比不上太尉府，但温饱还是没个问题！”

一个娴熟地用红糖馒头堵住妹妹的嘴，哄她：“茉茉，这是月饼姐姐和瑜儿堂姐，你不是说要好好表现吗？怎么哭了？”

“瑜儿堂姐一直哭，茉茉觉得自己闯祸了。”

茉茉哭得涕泗横流，一张白嫩的小脸比馒头更软，声音又脆又委屈，令李瑜都不好意思再哭。

她已到了花环姐姐的年纪，而茉茉比她当时还小，自己也太不成熟了……

“茉茉，我没生你气，姐姐是在生自己气，等姐姐原谅了自己，陪你踢毽子好不好？”

茉茉重重点头：“那瑜儿堂姐你可要快快原谅自己，爹爹说哭多了会不漂亮！”

爹爹……

李瑜一双大眼眨了眨，又决堤般溢出了泪。

又一轮安抚，从黄昏到了深夜。

唐季扬趁夜色出了寝居，一路飞檐走壁埋伏在表兄卧室屋顶上。

他虽万般不敢相信母亲做得出这种辱人清白的事来，但当没遇到一名守卫暗卫时，心终于沉到了湖底。

她将守卫全部支开，是为了好办事？

少年犹豫许久，还是选择附身将耳朵贴在瓦片之上。

她对他再怎么冷漠无情，也是母亲，他做不到观母亲与人□□之事，但光是听声音，也够令他难过了。

据瑜儿所说，姑母来寻自己不止一次，可他竟从不曾发觉，问题，定出在屋里的熏香之上。

特将香炉浇灭，为以防万一，李鸣沅也偷偷倒了姑母送来的补汤。

听见屋外传来的三声鸦叫，他知表弟亦到，会护自己周全，闭眼假寐时却仍僵直着身体，半分无法放松，心里最深处仍存着对姑母最后一丝希冀。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馥郁熟悉的香气袭来，是姑母无疑。

李鸣沅搭在衾被上的手指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