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洇唇有点抖,在原地站了会,仍等不到唐季扬回头,也跟着进去,又挽着他,不肯罢休。
“阿大兄弟,我知道红玉姐姐在哪,你去忙你的事就好。”
唐季扬不和自己讲话,云洇也不理他,等将阿大打发走,她再收拾他。
“额,洇师。妈妈让我带这小子去宜芩姑娘那……”
阿大摸了摸后脑勺,一脸尴尬,却不料唐季扬忽然发难将他踹翻在地,云洇惊诧间,亦被他用力抱在怀中,砸得她鼻子生疼。
又以为唐季扬情绪失控,她眼泪唰一下流下来:“你别再这样……我答应你总行了!”
“你快寻个地方躲起来,现在我身边很危险!”
不知听没听见她的话,唐季扬紧盯着二楼尽头,连云洇眼泪都来不及擦。
阿大快速将云洇带走,泪眼朦胧的姑娘这才发现他们刚才所站之处插着的两支弩箭,她脸瞬间烧成一片,只希望唐季扬什么也没听见。
还未到开张的时间,整个大堂昏暗一片,二楼那忽然发起攻击的人隐于暗处,高大异常,竟是蔺凛如。
云洇随阿大跑到安全处就蹲着观察起局势,两名男子一高一低,一持弓弩,一手无寸铁,优劣之势一目了然。
“将军,您这是做什么!”唐季扬对着蔺凛如大吼。
“这不是很明显吗?是要杀你。”
蔺凛如抬手,一支支弩箭如流星般落下。唐季扬捞起一凳子作盾躲避,快速观察一圈大厅格局灵巧躲避。
等蔺凛如弩箭射尽,他扔开插入三支箭的凳子,爬上一楼与二楼连接的柱子上,接力一荡一手抓住二楼栏杆。
蔺凛如持长枪步步紧逼,他大幅摆动四五下自空中从前而后翻越,稳稳落在二楼。
“长空,进你身侧房中,里面有表演用的剑!”云洇大喊一声,紧接着便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那厢房。
房中兵器相击声持续传来,打斗激烈,一炷香后才恢复平静,但却无一人出来。
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云洇拔出一弩箭当作武器,提裙飞快上了楼。
打斗了这么久,沫香楼除了阿大再无一人出现,很难不联想她们与蔺凛如有什么关联。
于是当见到宜芩,蔺凛如的未婚妻从房中突然出来,拦住她去路,云洇谨慎地后退几步,沉声:“宜芩姑娘,此刻楼中有歹人在,你还是躲起来好。”
“就是因为有歹人,我才要出来。”宜芩眼睛发红,脖子上淡青的血管蔓延,状态极其不对。
她比云洇快一步踏入那打斗的房间,却爆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
云洇担心唐季扬出事,立即跑了进去,就见他手持把轻剑插进蔺凛如肩膀,对方的长枪却也死抵着他咽喉。
二人僵持不下,谁也不肯让谁。
绝望的泪从宜芩眼里流出来,像断了线的珍珠,重重击在地面。
她拢在衣袖中的手终于探出来,是一根极细的琴弦,她踉跄几步,奔向动弹不得的唐季扬时跑得既急既快,带着沉重的杀机。
“不准过去!”云洇从后将她抱住,一手勒她脖子一手制住她双臂,却不料宜芩韧性极好,两手后绕绷紧琴弦,要将云洇勒死。
“云洇!”情急之下唐季扬松开剑,要朝云洇赶去时抵着脖子的枪杆却转了个向,力如千钧,直将心急如焚的少年重重打翻在地。
“婳儿,别伤了无辜。”趁唐季扬起不来身之际,蔺凛如几乎闪到云洇身边,一记手刀,云洇便软软倒地。
“别叫我婳儿!”宜芩极失望地看了蔺凛如一眼,恼恨他竟敢骗她,竟敢假意败在唐季扬手下。
她绕到唐季扬头顶,毫不拖泥带水将琴弦套在他脖子上,她用尽全力收紧,越收越紧,片刻间,唐季扬脸已涨成猪肝色,如溺水之人,几乎快要窒息。
“宜芩!”蔺凛如单膝跪下握住宜芩双手,终于让唐季扬窥得一线生机,以剑将琴弦削断,翻身到了云洇身边。
“够了!你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阻止我!!他是仇人之子!他是仇人之子啊!!!”
宜芩已达崩溃边缘,长长的指甲重重抓过她细嫩的脸颊,留下刺目的红痕。
蔺凛如将她抱在怀里,任由她狠咬自己脖子。
“你们快滚!”
蔺凛如对着唐云二人发出愤怒又痛苦的低吼,他脖子与耳朵因巨大的愤怒与忍耐蒸腾着可怖的红,他脸上蜿蜒的陈年疤痕活了一般,像回到了九年前刚刻下的那时。
罪太子通敌叛国,造反兵败,皇后及母家荆氏伏诛。
荆家上下全部男丁处死,女丁充作宫妓,就连他的婳儿,他的宜芩,他的未婚妻,也进了沫香楼。
曾经与荆丞相交好的父亲任自己磕破头也不肯将宜芩救出来。
昔日亲口说将宜芩当作亲孙女亲女儿的祖母母亲也只当她死了,世上再没这个人。
他要去沫香楼将宜芩救出来,等到了那,只听见往日笑着恭贺他与宜芩的兄弟聚在一起,见他来了,要他给宜芩起个花名。
蔺凛如沉默了,蔺凛如举起了剑,将领头那人的嘴割了开来,直割到耳后根。
既喜欢笑,那便以后一生,都给他永远笑着。
那人是靖王妃的弟弟,有靖王在,纵使是永安侯之子进了诏狱,也轻易出不来。
等蔺昭再次见到儿子,他脸上已多了道极长的疤,身旁的狱卒哆哆嗦嗦:“是他、是他自己划的。”
当然,除非他愿意,没有人能在他身上留下伤痕,只有爱才可以。
建文帝最终私下召见了他,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皇帝开了金口:“朕可保荆氏清白,只要你永守邕州,只要十年内南诏降服,朕便放她自由。”
蔺凛如磕头谢恩,从此邕州多了位毁了容的将领,京城多了位卖艺不卖身的花魁。
天赐圣恩,感激不尽。可对宜芩来说,当进入沫香楼的那一刻,她便再没有清白可言。
九年,整整九年,曾经诺大的荆家,只剩她一人。
仇人该死,但他的宜芩不该染上鲜血,她的仇人,由他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