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阳军回京赶上了最后一次秋猎。
今年虽不算太平,但却硕果累累,五谷丰登,称得上丰收之年。
为庆贺,也为鼓舞士气,朝廷将猎场选至京郊伏虎峰,这里林深兽丰,且多地势平坦之处,又风景秀丽,深秋红枫披被,适宜天子携百官出行。
似乎有意鼓励敛容这一手艺,作为宫廷入殓师的云洇亦在受邀之列,虽被安置在马车末尾,也足显建文帝重视。
只是尴尬地便是马车旁的阎阳军,排在她旁的好巧不巧便是唐季扬。
她不敢掀开帘子,总怕相对无言,徒增尴尬。
唐季扬亦是。
唯一的变数是丹青,它早嗅出云洇的气味,嘶鸣着往云洇车窗上拱,纵使唐季扬用力牵着缰绳,它头也往云洇那偏,似是不解为何不能过去。
若是傅群青在,定看得津津有味,可惜他们分属不同军营,傅群青被分去前头,杨欢欢更是不在出行之列,昨夜哀嚎了许久。
宁允欲言又止地看了会,唐季扬就勒马慢行,与他并列:“宁哥,我和你换个位置。”
唐季扬面色连日阴沉,毫无血色,连带说话也有气无力,如日由云遮,丝毫不见朝气。
若只是因为与云姑娘吵架便也算了,可迟钝如宁允,都察觉到他这状态更似一朝一夕的积累——从南诏回来,他便如此了。
之前的阳光开朗反倒像是装出来的,他从未走出过南诏的阴霾。
“阎阳军令,不得擅改队列。”宁允企图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逼退唐季扬,但看到再受一点刺激就要破碎的他时,又犹豫不决,等马上就要妥协,前方的马车却掀开了帘子。
探出半颗头的姑娘极快地看了宁允一眼,旋即就将目光悉数放在了唐季扬身上。
她垂挂在耳朵前的细长辫子随着颠簸的马车摇晃,一荡一荡,像春日湖边嫩绿的柳枝,一下一下在唐季扬心中泛起涟漪。
云洇眼中存着恼,又带着点气,既恼自己沉不住气,又气唐季扬竟窝囊地要逃避。
她喊:“唐季扬,你过来。”
于是唐季扬便屁颠颠又跑去了前头。
被冷落的宁允依旧在后头当着看客,他见那云姑娘熟练地摸着丹青的头,他见长空终于小心翼翼露出了星星点点细碎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他曾问过父亲,为何真心茶那样拙劣的诡计反倒被南诏得逞,引起邕州城这么大的一场浩劫。
彼时母亲正在屋外与阿姊摘着梅花,轻声细语,父亲视线一刻不舍得离开她身上,叹了口气:“情之一事,自古无解,又何况是最虚无缥缈,最无道理可讲的爱情?”
“你……你脑子被驴踢了?!”傅群青白眼差点翻上天。
也不怪他,奔波一天又刚把营帐整好,回来就听好兄弟一本正经有感而发,丝毫不知自己有多肉麻。
他骂骂咧咧:“人家小两口打情骂俏,把你当猴子耍了还不晓得!”
这时唐季扬刚好掀帘进来,经云洇一安抚,他状态好了不少,但还是阴郁,递给傅宁二人一个钱袋:“傅哥宁哥,这是还你们的钱。”
“……沫香楼的?”傅群青愣愣盯着这钱袋,宁允直接问:“你从哪来的?”
“于岚也在此次秋猎名单上,是他硬拉着我们去了青楼,合该他请。”
唐季扬活动了下筋骨,注意到好友惊诧的表情,又笑了笑:“他之前也还欠我不少银子,我一并要了回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傅群青干笑几声,却把钱袋放下:“长空你请我买了东西,这沫香楼的钱我自然也不计较——哎时间不早了,我回去睡了哈。”
“我也不要。”宁允将钱放在一旁,直接和衣躺下,唐季扬呆立门口,随着烛火熄灭,整张脸隐入黑暗,看不出喜怒。
云洇真真吓了一跳,披衣坐起,凭月光认出唐季扬的轮廓。
她小声问:“你来干什么?”
“我想和你一起睡。”唐季扬跨步向前将云洇抱在怀里,她听着他紊乱的心跳,后悔白日路上没忍住与他说话。
退这么半步,他就得寸进尺。
“不行。”云洇抿着唇将人推开:“我不想和你睡,我还生你的气呢。”
“我回去就好好同红玉姑娘赔罪!我也、我也对不起你,不该朝你发火……”唐季扬语调带着点委屈:“就今日一晚好不好?我绝不逾矩!”
云洇才不相信什么只今日一晚的鬼话,她背对他躺下,整个人透着股决绝,不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睁着眼,细细听着他动静,就听见脱衣服的细微声音——这个唐季扬,现在一点不听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