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月份越来越大，薛霖雁身子愈沉，终于渐渐减了约云洇出游的次数。

云洇乐得清闲，正好专心研究师父的笔记。

今年年初属多事之秋，虽战捷，但战争本身便是伤国伤民的祸事，又逢太后薨逝，因此此次中秋宫宴并未同往年一般大操大办，中秋这日公主十六岁的生辰，也随她入斋宫，为皇祖母祈福一年草草结束。

云洇可不管，望京中秋夜再简单，也比县里热闹得多。

仙缕阁生意忙，水罗没空陪她。沫春楼却中秋后才开张，红玉绿萼邀了厉澜衣，厉澜衣又请了她。

四人一齐逛灯会，沾沾热闹，染染暖意。

红玉绿萼平日就不怎么被允许出门，更别提中秋夜，每年到这日，沫春楼车水马龙，吹笛弄箫之音不绝于耳，抚琴唱曲儿之声彻夜不停，哪有时间放她们出去嬉戏？

因此中秋灯会，她们是头一回来。

灯笼各色，眼花缭乱，她们轻易被吸引了注意力，像扎进云里的两只兔子，瞬间不见了人影。

厉澜衣在心里夸了两位颇有眼力见的姐姐一百遍，精心挑选的礼物就在他怀里揣着，只等时机合适送给云洇。

而合适的时机，就是现在。

“月饼”

“花环姐姐？”

一道清脆的女声将他的话怼进喉间，过度的紧张感本就让他藏在袖中的手指痉挛，这一声，则直接令厉澜衣剧烈咳嗽起来。

“我、我没事……”怕云洇担心，厉澜衣笑着同她解释，尽管后者压根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瑜……李小姐？你已经回来了？”云洇佯装讶异，实际早知李寒玉携李鸣沅兄妹归来。

很难不清楚，毕竟有极关注她与唐季扬的薛霖雁在。

已过近三年，李瑜过去圆润可爱的脸瘦了不少，透出几分秀美，一颦一笑间，优雅得体，再不见憨态。

“花环姐姐叫我瑜儿便好。”李瑜笑意盈盈望向吃瘪的厉澜衣，像是丝毫没察觉他的敌意，问：“这位公子是？”

这位公子是？

厉澜衣怒火中烧，她前日与她兄长来李府拜访义父时，他可是全程都在！

“这是你堂叔父的义子厉澜衣厉掌柜，原来你们还不曾见过？”

云洇笑得有些勉强，再找不回当初七夕与小姑娘相处时轻松闲适的感觉。

明明她并未见过唐季扬母亲，可此时此刻，李瑜站在她面前，像是在告诉她，李寒玉的语气与神态，就是此番模样。

“自然是见过的，但李小姐贵人多忘事，记不住我。”

厉澜衣讥诮出声。

李瑜轻笑一声：“厉掌柜怪我贵人多忘事，却不知相比前日，你打扮赛过花孔雀，又如何能轻易认出来？”

“你！”厉澜衣瞬间涨红了脸，他不过仔细梳洗后又换了身时兴的衣裳，再不济浴了些香薰，哪有她说的这样夸张？！

他快速看了云洇一眼，生怕她发现自己的小心思。

“同好友一起出游，怎能不注重仪表？！”厉澜衣嘟囔句：“我又不像你，只能带着婢女出来……”

“谁说我是一人出来？”李瑜忽得沉下脸，不经意露出些云洇所熟悉的神态，她指着个方向：“哥哥就在那猜灯谜，不信你与我一同去看！”

“去就去！”厉澜衣本要拉着云洇一同前往，后者只道她懒得走，就在原地候着。

厉澜衣纠结片刻，叮嘱云洇千万别离开，火急火燎跟着李瑜走了。

好幼稚……云洇嘀咕一句，侧身看见一面具摊，便凑过去看看打发时间。

这面具琳琅满目，但许多都是以前的旧款，没什么新意，因此没什么人在。

不过倒方便云洇左看看右看看，她眼尖地发现个狐狸面具，竟与小时兄长送她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拿起试戴了下，决定拿出荷包买下来时，又想起当时玩够了以后兄长带她回宫，自己好像也拿着个荷包。

那荷包来路不明，兄长见她支支吾吾说不清它来历，便要拿剪子剪烂它丢进火盆里。

但云洇是头一回收到别人礼物，委屈巴巴不肯给出去，母亲与青姨心软，劝说了好一番。

公孙旬最后不情不愿作出退步，却仍坚持将荷包里的香料掏了出来，检查一看，竟发现那香料有毒。

他冷哧一声，等再要拿剪子时，除了云洇再无人阻止。

郑舜华紧紧将女儿抱在怀里，生怕她有一点差池。

“十哥哥，戴久了这个荷包会怎么样？”

“说了是四哥哥，”公孙旬专心致志销毁着荷包：“能怎么样？没死也变疯变傻了，就像西殿的静妃娘娘一样——小洇你想变成她那样吗？如果不想，就再别拿陌生人的东西了。”

云洇躲在母亲怀里使劲摇头：“我不想变成傻子，而且静妃娘娘不傻。”

她对她、母亲还有青姨都很温柔，她等会就要去看她。

没能看成，中秋夜静妃一人孤零零死在了西殿，死前手里还死死捏着半块月饼，是云洇从御膳房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