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见了宝珠，他该如何赔罪才好？

他是纠结，宝珠倒是完全将他抛之脑后，悠闲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本以为邕王很快能随阎阳军一同回京，左等右等却只等来个永安侯。

月染死后，她在南诏豢养的人面猴出逃失控，又中蛊已久，再无法救治，只能出兵剿灭。

因此蔺凛如禀报朝廷，称过年前后再领军回京，一来给战事收尾，二来留出充分休养时间，令伤亡惨重的阎阳军与死气沉沉的邕州城重新焕发生机。

因此虽打赢了战，他依旧满肩重担，心事重重，像个旋转不停的陀螺，乱中有序又有条不紊地安排各项事宜，但偏偏，好似忘了月芙蓉祖孙的去处。

“阿嬤，将军真的没骗我们么？”邓文敏面露焦灼。

阿嬤蛇巫身份暴露，虽救了城中百姓，也为他们所不容。

这是月花梨非走不可的原因，身为蛇巫，再怎么奉献，忌惮她们的远比感激她们的多。

与其心存两族友好相处的虚无缥缈的希望，不如隐居山中，井水不犯河水。

但月芙蓉祖孙不同，她们长久居于邕州，与旻朝人相处，既难以融入南龙山的蛇巫当中，也无法同宁允一般，作为士兵，得到阎阳军的庇佑。

剩下的唯一选择，只能是远走他乡，漂泊度日。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蔺某倒也没这么闲，与你们两个平民周旋。”

自身份暴露，月芙蓉祖孙一直留在军营，因此蔺凛如轻易找到她们二人，吩咐：“今日城中罪囚斩首，你们随本将军一同前往。”

南诏以两座城池求和，旻朝可以同意将已废了条腿的独孤羚放回，但战时趁乱将人面猴放出的叛徒与蔺凛如早就视作眼中钉的南诏将领，他绝不可能放过。

届时朝廷想以俘虏震国威，将砍下的人头保存下来便是，毕竟不是有入殓师么？

他语气不容置喙，月芙蓉紧紧牵着孙女的手，带着她到了刑场。

本人声鼎沸的刑场见了这对祖孙的到来，立即鸦雀无声。

包括柳崎平在内的所有人眼神或畏或惧，就是没有感激。

虽早有预料，月芙蓉的心还是被深深刺痛。

过去几十年、几个月的呕心沥血，一遭身份暴露，就换来这么个结局。

站于人群中的傅群青环视一圈，拔出如树根一样扎在地里的腿，僵硬又坚定走到邓文敏身边，擦干了手心的汗，与她另一只手十指相扣，轻轻说：“我陪着你，别怕。”

月芙蓉轻蔑地哼一声，到是没有发作。

“我们要过去吗？”杨欢欢问。

唐季扬摇头，拉住犹疑不决的宁允：“我们静观其变。”

跨上行刑台，蔺凛如俯视静默的百姓，扬声：“诸位，邕州出事，是蔺某太过自负之错，因此战后，蔺某自请军刑，不求诸位原谅某，只求诸位清楚，即使阎阳军犯错，即使我犯了错，你们也有权利上告官府，对其惩戒。”

英姿勃发的将军朝月芙蓉的方向看去，他伸出手，静待她们前来。

月芙蓉沉默良久，终在众目睽睽下带着孙女再次踏上这不知淋了多少鲜血的行刑台。

踏上她几乎丧命之处。

蔺凛如的手掌大且宽厚，稳稳接住步履蹒跚的月芙蓉，以更大更稳的声音向全部百姓宣布：“犯了错该罚，立了功需赏。”

他指着后方这群即将人头落地的死囚：“在邕州城危急存亡之际，这些在邕州生活大半辈子的人，不誓死守城，反倒与敌军勾结，按律当斩！”

“但邓阿嬤与她的孙女，乃至南龙山全族的蛇巫，不计前嫌，对城中中蛊的诸位施以援手，是邕州当之无愧的恩人。”

“可她们、她们是蛇巫……”

蔺凛如锐利的眼眸立即捕捉到发声之人，他认出这是他身后某位死囚的母亲，这妇人身形佝偻，乱发皆苍，死死盯着月芙蓉，带着恨不得将之碎尸万段的怒火。

该死的是蛇巫，绝不该是她儿子。

视线忽被前头一人所挡，那人故意挪过来，遮住自己视线，老妇气得以拐杖砸他脚背，悬空的拐杖却反倒被那人抬脚勾起，顺势往前一划，又狠狠朝后推去。

老妇狼狈地倒在后头人身上，老眼昏花之时，唐季扬微微侧头，嘴唇抿成条细线，曾经不笑也微微弯起的眼，不知从何时起，竟透着森冷，冒着丝丝寒气。

欺软怕硬的妇人浑身一抖，噤若寒蝉，就连亲子头颅在她面前落地，鲜血四溅，也再不敢吐出一个字来。

“蔺某眼里只有善与恶，没有常人与蛇巫。”

死囚尽除，整个刑场蒸腾着血与泪，蔺凛如一字一顿，像只羽翼丰满的雄鹰，将月芙蓉祖孙牢牢护住：“南龙山蛇巫一脉隐居，再无可说。可这二人，是我蔺凛如、是我阎阳军护着的百姓，感激的恩人。诸位，请看看你们身边被救助的亲人好友罢。她们，绝非你们该憎恶之人！”

全场寂然无声，良久，传来一道清脆的巴掌声，柳崎平低头颓背，一掌、一掌掌锢着自己，他吼道：“邓阿嬤，是本官对不住你！”

月芙蓉无话可说，死寂的目光地扫视过场下每一个人。

蔺凛如的举止的确出乎她意料，柳崎平的道歉，亦该令她动容。

可也仅此而已。

真正接纳她与敏敏的，注定会是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