邕州捷报传来,蔺凛如凭奇袭活捉南诏独孤羚,宁远旗领蛇巫一族出山救治城中百姓。
南诏皇帝降之,当即下令护送四殿下与太尉四子归来,并以罪魁祸首月染的头颅换独孤羚一命,割四座城池、献黄金百万两、送骏马万匹平旻朝之怒。
并立下血誓,往后三十年,南诏军再不踏入旻朝一步。
建文帝悦之,但在看到“蛇巫”二字时,却是微微一顿。
同为一族,有的心怀仇恨搅弄局势,有的不计前嫌出世救人,他心中的天秤,慢慢往饶月季儿一命一边倾斜。
只要妻女能得救,于谨华等一众大臣自然支持在得到月季儿的眼泪后,将其送回邕州。
毕竟若说太后咳血,她是重大嫌犯,但后面先是京中贵女咳血,又是诊出不孕,这样一张大网,绝非这小小蛇巫一人能做成。
况且,她的母亲,还是蛇巫一族的族长,是救治旻朝百姓的恩人。
但令女子咳血不孕,到底事关巫蛊,兹事体大。
不孕之症虽是同时服用冷凝香与玉骨丸的效果,但单服玉骨丸无事,单服冷凝香咳血,明眼人都知是哪种药出了问题。
推崇冷凝香的,是皇宫中刚死不久的那位,无人敢怪。
于是他们追根溯源,将怒火悉数撒到最初上贡冷凝香的月染身上。
新仇加旧恨,在陈情赦免月季儿同时,群臣激愤,要将月染贼人曝尸三日,鞭尸辱尸,以儆效尤。
虽贼人可恨,可此法残忍,到底有损旻朝风节。
如山的奏折,建文帝积压不理,百官初时虽有怨言,但当取足了泪,制出枯木逢春,再制出解药。
待妻女好转,望京城春寒料峭,萌发新芽,又见曙光后,终是落下心中大石,一一找回理智,息了怒气。
战平一月余,各方均有了交代,只除一人,便是那领着援军赶路的永安侯。
行至半路,从邕州传来的战报与从望京传来的圣旨一齐到达。
阎阳军语独孤羚已伏诛,不再需援军。
陛下道战事已平,爱卿大可折返回京。
双方意思,在永安侯看来,都是他蔺昭年事已高,脚程如龟速,毫无用处,不如打道回府,莫再瞎折腾。
陛下九五至尊,忧念他身体,蔺昭自感激不尽。
但他那逆子不过打胜一场战,便暗讽老子无用,着实不可宽恕。
恰父子许久未见,母亲挂念孙儿,夫人亦想念儿子,遣他带了话与一众衣物吃食。
蔺昭索性命副将带援军原路返回,自己则书信一封,上呈陛下,随后就带着十几名侍从快马赶赴邕州,去敲打敲打那无法无天的亲子。
比他想得更无法无天,自己一来就吃了闭门羹,他堂堂先帝亲册的永安侯,连蔺将军一根头发都未见到。
蔺昭正要黑脸,恰遇上曾经的属下宁远旗,久别重逢,让他沉如死水的脸泛起几分涟漪。
昔日并肩作战,宁远旗与月花梨的往事,他自然一清二楚。
见了月花梨,蔺昭不置一语,只拿出从望京千里迢迢带来的三坛老酒,道:“你嫂子酿的,她本让我带给澈玉,不过这点阅历,能喝得出什么?我们兄弟今日就把它全干了!”
若平时,宁远旗自是不喝的。
但蔺凛如威逼利诱他招安花梨一事,他心中有怨,于是假意推脱一会,便大马金刀坐下来,两人推杯换盏,好不快意。
宁允不善言辞,八分像他父亲。
宁允爱酒后胡言,亦是学亲爹学了个十成十。
几碗酒下肚,将酒碗往桌上一掷,宁远旗便开始抱怨蔺凛如。
抱怨他年纪轻轻不知天高地厚,丝毫不懂尊敬前辈;抱怨他厚颜无耻,让他一把年纪还使美人计,勾引花梨。
“将军,您也清楚,当年和花梨分开,她带季儿回南龙山,我带着阿允留在邕州,发誓此生再不相见,下了多大的决心……可他,他用全城人的性命,这么大的担子,架着我再找回花梨,逼我腆着张老脸求她出山……”
老酒上脸,情绪又上来,宁远旗面红脖子粗,对着曾经的上司畅所欲言。
蔺昭不住点头,称:“那臭小子的确是个没人性的,为了赢不折手段。”
“那也不能这么说。”宁远旗抹了把脸,话锋突转:“没他,阎阳军就败了。他虽轻狂,倒也却有狂的资本……这么多年,营中上下无一人不服他,百姓称颂,他也当之无愧……只这回……”
宁远旗叹了口气:“城中人中蛊一事并不能怪他,只他不能放过自己,自请七十军棍,以罚失责之过……将军,您快去看看他吧。”
端着酒的手一顿,蔺昭心神一晃,滑入肚的酒忽得与冰一般冷,冻得他腹部绞痛。
他这儿子,一旦心里认准了什么,凡有差错,贯爱以自残惩罚自己。
蔺昭扬起独臂摆摆手:“他不想让我看,便不看了。”
他有其他想见的人。
他问:“独孤羚已经押送回南诏了?”
宁远旗点头:“昨日刚押回去。”
……他脚程的确慢了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