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着真心茶的幌子哄骗那些傻姑娘让城中男子喝下含蛊虫卵的茶水便罢了。
还要她亲自到南龙山,将变为人面猴的几千名姑娘悄悄引出来,实在耗费精力与耐心。
所幸,这一切,都值得。
月染抬脚,踩在了唐季扬胸膛上。
少年一声不响,这样的力度,这样的羞辱,他已经习惯。
他面色灰败,双眼半敛,鼻息微弱,已是将死之相。
“又臭又脏,哪里还有一点贵族子弟的模样?!倒是逼我歇了折磨你的心思!”
月染对着他脸啐一口,手掌朝上伸出,不多时,一只硕大的蛊虫从她宽大的袖口中爬出。
这蛊虫通体发黑发亮,其嘴两侧的口器锋利,竟是月染精心培育的蛊王。
“有蛊王招待,可是你的荣幸。”月染喉间发出低低的笑,已在想象唐季扬变成人面猴后,丧失理智攻击自己拼死保护的百姓的模样。
她垂下头,钳住唐季扬脸颊,逼他张开嘴,蛊王顺着她掌心缓缓爬入,直至钻进少年的喉咙,消失不见。
“还有何遗言?小少爷?你有心仪的姑娘罢?把她名字告诉我,等你变成人面猴,我让你好好疼爱她。”
月染附在唐季扬耳边,低低说着话。
唐季扬眼角溢出泪,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
“怎么不说话?你快说啊?”月染掐着他脖子,耐心告罄,疯狂摇晃,对着他脸:“你快说啊!”
唐季扬发出的声音更大,像是哑巴极力想发出声音,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
戾色像藤蔓爬上月染面部,她长发披下,像地府来阳间取命的罗刹:“你快说——”
最后一个音节戛然而止,唐季扬猛地咳嗽一声,那几息前还生龙活虎的蛊王,竟被他咳了出来,直接砸在月染脸上。
这蛊虫体内爆出漆黑的汁液,待它与月染的脸脱落,便摔在地上,不停抽搐。
“怎么可”
月染神情怔然,唐季扬突然发难,双手如铁钳般掐住她脖子,誓要她窒息而亡。
“敢动云……洇,我和你……同归于尽。”
像是回光返照,唐季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他眼球布满血丝,鲜红的血与蛊虫黑色的□□顺着他嘴角流下。
一时间,竟像是两只地狱恶鬼做着生死搏斗。
“砰”一声,巫灵殿的门被人毫不客气砸开。
月染因缺氧而抽搐,眼中几乎只剩眼白。
她勉强看见,进来的,是公孙旬与她的陛下。
“陛……下……”
再不能发出声音,“陛下”二字,只剩口型。
花希惊魂未定,命随从上前,将二人分了开来。
侥幸捡回一条命的月染半天才喘过气来,她指着唐季扬,状若癫狂:“陛下,这质子妄图害臣性命!快将他就地正法!”
“国师!莫再多言!”花希两股战战,欲哭无泪:“他、他与四殿下都是南诏的客人,你怎么能这样……”
“……陛下?”像是完全听不懂花希在说什么,月染双目茫然,头顶有雷劈中,一颗心脏几乎骤停:“您在说什么……公孙旬便罢了……可这质子”
“国师大人,”公孙旬笑嘻嘻地打断了月染:“您还不知道呢,南诏军败,独孤羚被俘,现在的质子,是您啊。”
“陛下!!!!!”
月染已听不进公孙旬所说的任何一个字,她体内没有血,亦缺少蛇,能活到今日全凭她一口气,一口要将旻朝灭尽灭绝的气。
因此,只有花槐死了,她如何能甘心?
“陛下,您不能投降,臣还有人面猴,臣还有人面猴!南诏不会输!”
貌似骷髅的蛇巫牙齿发颤,紧咬着时,腮帮子跟着鼓起来,鼓出脸骨,见花希哭噎着迟迟不应,又阴恻恻威胁:“陛下您怕我?”
“如何不怕?你疯魔至此,怕是哪日陛下也被你下蛊咯。”
“你闭嘴!”月染怒斥公孙旬的煽风点火:“你个骗子,竟敢骗我”
“陛下——”公孙旬忽得拖长尾音,嘴角上扬,眼尾却是沉下去的。
他意味深长道:“是选独孤将军还是国师,或许,你应再考虑一番——不过,蛇巫到底危险,要如何押送国师,可要三思啊。”
身旁的随从早小心翼翼抬起唐季扬,随着公孙旬转身出去,亦跟着出了殿门。
冷风灌进来,冻得花希一哆嗦,他猛地抬头,半边脸映在明明灭灭的烛光中。
“来人。”他艰涩开口,带着哑与惧与畏。
但当再次俯视地上的月染时,眼里却再不见犹豫与挣扎。
他接过随从递来的剑,高高扬起,平生唯一一次对月染下了命令:“爱卿,不许躲。”
月染也没力气躲,也不会躲。
若陛下都不站她这边,若她视若亲子的陛下都不站她这边,再挣扎,也没有用了。
她只是不甘,不甘,不甘!
“不!!!!!!”
如刽子手手中的大刀,利剑疾落而下。
巫灵殿迎来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扯破黑夜,再无动静。
这一夜,花希亲手将自幼时起便爱护自己,教导自己的国师斩杀。
昔日那笑起来融着早春暖意,总折一枝山茶花烂漫起舞之人,再也不见了,早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