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奇事众人闻。

沫春楼头牌蹊跷死在胜华园一事本就为百姓津津乐道。在大理寺停留三日，她竟奇迹般活了过来，这一稀罕事经庞妈妈略加修饰夸张添油加醋，就像只流光溢彩的蝴蝶飞至千家万户。

一传十十传百，传成了宜芩是火凰下凡，在烈焰中涅槃重生。

但这很快被压了下去，毕竟如今皇后之位空悬，太子未立，凤凰这一象征加诸一青楼歌妓身上，到底有些微妙了。

不过这不妨碍每晚沫春楼张灯结彩之时被踏破门槛。

鲜有女子踏足的红楼香馆如今不论男女老少，具有人来，只为一睹仙女芳容。

琵琶弦抚，箜篌叮呤。

无数花瓣落下，大难不死的美人盛装打扮弹着古筝。

等等，美人？

身上的痕迹可以被衣裙遮掩，脸上的疤痕却施多少水粉也难以掩去啊。

琴声依旧，但美人变了模样，连手中美酒都再也不是那个滋味。

众宾客呆呆看着，直到挤在外围的小孩发出一声啼哭，他们才若有了借口，嘟囔着一个接一个离开。

什么涅槃重生的凤凰？原来是只被烧尽羽毛的野鸡。

自己的宝贝摇钱树头一回铩羽而归，庞妈妈劝：“宜芩，要么你还是修养好身体再出场吧，不差这一时。”

“我毁了容，若再不出场，好奇心一散，便更少人来了。”

宜芩服下了颗玉骨丸，她眉眼冷寂，不因毁去的容貌黯然神伤，也不因宾客的失望怅然若失。

庞妈妈怔怔看着她，宜芩曾经，从来都是不愿接客的。

如她所说，热情散去，沫春楼奔她而来的人一天天少了下去。

但不知从何日起，又一天天多了起来，因为他们发现，宜芩的疤，正一天天褪下去。

第一个发现此事的是一名画师，他眼神敏锐，在发现宜芩脸上伤疤有所好转的第一时间将她画了下来。

以后每日如此，直到连瞎子都能看出宜芩的变化，他再以高价将画卖了出去，买主将这些栩栩如生的画印刷成连环画，再加以故事相编，最后买了画的百姓均明白了一点——宜芩死前，日日一颗玉骨丸，然后她活了；宜芩毁容后，日日一颗玉骨丸，然后她恢复了倾国容颜。

当最后一点疤从脸上褪去，宜芩顶着副更甚从前的容貌款款而出，不敢相信自己双眼的宾客们欢呼一声高过一声，整个沫春楼座无虚席。

死过一次，追捧她的人数量空前绝后。

不出意外，庞妈妈忙得脚不沾地，忙着收根本收不完的银子，这不仅归功于宜芩，也归功于她那大半箱玉骨丸。

因着宜芩，至李家药铺买玉骨丸的姑娘们门庭若市，几乎供不应求，倒卖者众多，玉骨丸价格跟着水涨船高。

“这就是炙手可热的玉骨丸？”

公孙钰瞥一眼端放在盏中的一粒小小药丸，随手捏起来。

觑着公主动作，春香不敢怠慢，乖顺地依着她动作将药丸捧上去，生怕她又因抓了空发脾气。

外表普通的药丸在纤细的两根手指间被捏住，公孙钰看了半晌，喃喃：“连烧伤都可以治？不知对我的眼睛，是否也有这样的功效？”

“殿下说笑了，不过是些噱头，怎么可能真让人起死回生、脱胎换骨？”

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笑吟吟进来：“昨日刚取了泪，公主如今可还感觉难受？”

“为皇祖母分忧，明玉怎会难受？”

公孙钰稍微坐直了，将玉骨丸掩入袖中，颇为和颜悦色：“周姑姑，您怎的来了？”

“您眼睛愈发看不清，虽奴仆成群，但终归不方便，于是娘娘便命奴婢找了些导盲犬来，给您引路。”

她扬扬手，几名太监模样的男子鱼贯而入，对着公孙钰跪地匍匐。

“都是会些功夫的太监，模样清秀，公主看看，若都喜欢，尽可留下差遣。”

她还没瞎，要这么多人引路是什么意思？她已经快瞎了，纵然这些阉人长得再清秀，又有什么用？

公孙钰脾气很不好，面对周姑姑时她已扬出最灿烂的笑，于是当她走后，望着这些在她模糊视线中几乎毫无区别的“导盲犬”，她冷下脸，轻轻道：“来人，将他们全部拖下去，先打三十棍。”

“殿下，您走慢些。”

见明玉公主就要被门槛绊倒，春香急匆匆跟上，想要扶住她。

岂料刚才被拖下去的其中一名太监却猛地冲上来，春香捂着嘴惊呼之余，那人已跪下将手掌摊出，任由公主踩着他手掌过去。

手掌触感柔软，与雪到底不同，公孙钰亦怔愣片刻，但紧接着便将全身重量压了下去。

那人手臂立即开始颤抖，却没有退开一丝一毫，他只说：“殿下小心。”

“你叫什么名字？”公孙钰停下来，垂眼瞧着他后脑勺。

“小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