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华园湖边，乌泱泱跪下了一大群人，云洇亦在其中。

本是庆祝孩儿出生的喜事，偏偏有人坠湖而亡，一生一死，极不吉利。

吓得来参宴的各位贵女魂不附体不说，更是冲撞了本来心情极好的丽贵妃，最棘手的是，三皇子不知为何也出现在此，且那浑身是火的女子坠湖前在走廊上留下诸多痕迹，这痕迹最开始出现的地方，为三皇子的寝居。

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撇了撇嘴，云洇悄悄抬头看了眼那刚被打捞上来的尸体，这具女尸被草席裹着，全身焦黑一片，附着其上的冰冷湖水悄然成霜，生前受罪，死后也不光彩。

唐纵舟眉头紧皱，怒斥他面前跪趴于地、抖若筛糠的丫鬟：“死者坠湖前身上起的火，是因她身上沾了太多灯油所致，检查装灯油的瓶子时，也明显发现少了不少。你是负责给灯添油的人，就算不是你所做，因监管不力导致灯油被偷了去，也该严惩！”

他摆手：“将这丫鬟押下去，先行关押。”

“唐大人，就这样放过这丫鬟了？”嫌疑最大的三皇子公孙亥面色如常走来，好似沐浴一番，换了身衣裳，他就与这起命案再无关系了。

唐纵舟拱手：“三殿下，下官已查证这丫鬟在死者出事时，正于梅园伺候宾客，这与出事的星辰楼相去甚远，不会是她所做。”

“不是她亲手所做，难道她没有同伙吗？”

公孙亥拔高了声音：“好端端的喜事被搅成这个样子，按理本该一并处罚这胜华园里全部的奴才，贵妃娘娘心软，又念及你刚当了父亲，回宫前特意嘱咐将凶手找出便好——但唐大人，你这是要将所有人都放走的意思啊。”

凶手？唐纵舟眸光寒凉，回忆起查至星辰楼时，公孙旬衣衫不整地鼠窜、几乎快被吓傻的模样。

若说凶手，但凡没有瞎的，该怀疑的都应是他。

“……下官暂时未在星辰楼寻得可疑之人，因此暂时将这丫鬟关押，等回大理寺解剖了尸体，确认了死者身份，再对她进行审问……”

“尸体都烧成这样了有什么可解剖的？至于她身份你们竟还没查出？是沫春楼的头牌宜芩！这几日一直留在星辰楼跳舞。一个罪臣之女，低贱妓子，死了也晦气，快找人丢回去！”

公孙旬面色铁青，在地上跪着的人里俯视一圈，随手指了一名小厮：“我在楼内对这奴才有印象，他贼眉鼠眼，又神色慌张，凶手定然是他，带回去严刑逼供，择日便砍了！”

这倒霉蛋就趴在云洇身旁，飞来横祸，他涕泗横流，“砰砰砰”嗑着头：“殿下冤枉啊，奴婢压根不认识这青楼头牌，根本没理由害她啊。”

“你说不认识就不认识？若不是你做的，你磕什么头？”

公孙亥以舌抵牙槽，简直浑身都不得劲，转身踱步，出乎意料拔出随从的佩剑，便面露凶光朝那小厮逼近：“我看你死不悔改，也不需去大理寺了，干脆本皇子替天行道，直接将你就地正法！”

“饶命啊！”那小厮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往云洇那逃去，利剑贴着他头皮而过，削下头巾，与地面碰撞时发出嗡鸣之音。

公孙亥目光沉沉，落在那规矩跪着的女婢身上，纵使穿着粗糙笨重的冬袄，也能看出她身形瘦削，细腰盈盈一握，是个美人。

公孙亥一爱美人，二爱杀人。

怒火滔天之际，他荒诞地来了兴致。

粗暴地将那小厮踢开，他眼中再无他，满脑子想着这女婢到底长得是何模样。

公孙亥露出以往调戏美人时那副邪魅愚蠢的神态，将剑一转，轻佻地挑起了云洇的下巴。

“小美人——”

他倒吸一口凉气：“明玉？！”

失态喊出皇妹名讳的那一刻，他瞬间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划破云洇的面纱，确实清丽可人，但他已倒了胃口：“贱婢，谁准许你戴上面纱！”

难怪宝珠走时提醒自己，遇到三皇子便戴上面纱，原来她与明玉公主的眼睛这般相像……

云洇故作惶恐，埋下头颤抖着身子解释：“殿下恕罪，奴婢怕貌丑冲撞殿下才戴上面纱，却不料弄巧成拙，实在罪该万死！”

“呵，你知道就好，来人，将她拖下去挖了眼”

“三殿下！”唐纵舟已到忍耐极限，再也无法忍受他草芥人命、残暴嗜血，他压抑着滔天怒火，快步向前，对着云洇喝道：“快滚下去，别脏了三殿下的眼！”

“唐纵舟！一而再再而三打断本皇子的话，你想死吗！”

公孙亥眼中跳跃着怒火，当着众多奴婢面，公然教训年轻的大理寺卿，他贴近唐纵舟，挑衅般低语：“临阵倒戈，你以为我还会看在你那太尉爹的面子上忍着你？表面与唐家割袍，实际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太尉长子身份带来的好处，又当又立，婊子都不如。这案子，好好按本皇子的吩咐做，今时不同往日，可再没人会护着你。”

不比南方的小意温柔，北方雪大如鹅毛，不知何时纷纷扬扬下了起来，压低了红艳梅树，覆盖了沉静明湖。

女尸裸露在草席外的脚趾冻得僵直，被水浸过一番的墨发如杂乱的海草散乱着，又被逼人的气温冻成一团。

云洇沉默地看着她，耳边传来那小厮的吩咐。

不同于面对公孙亥的惊慌失措，这人此时的声线冷静而清晰：“郡主吩咐了，由你将那死尸带回去好生敛容。以后你若想找她，到沫春楼找小可姑娘，必要时郡主自会亲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