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审神者再度苏醒,已经过了午时。午后的阳光透过障子门,将药研的手入室照的透亮。
意识像是从深海中缓缓上浮,带着水压褪去后的绵软,审神者睁开眼,在恍惚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一双莹润的红眼睛。
那张极好看的脸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黑色碎发衬得肤色愈发苍白,眼尾那一抹红,艳丽又脆弱
他正跪坐在侧,俯着身,凑得极近。这个距离早已越过陌生人之间的界限,审神者甚至能数清他轻颤的睫毛,感受到他轻柔的呼吸拂过自己额发时细微的痒意。
心脏猛地一跳,但她很好的控制住了表情,只是睁着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而加州清光似乎没料到审神者会突然醒来,那双红眸微微睁大,瞬间漾开些许光彩。
“主人终于醒了呀,”他流畅地直起身,伸手若无其事地拂过她散在枕边的发丝,亲昵得理所当然,“让我等了好久呢。”
缩回手后又欲盖弥彰地补充一句:“我是看您头发乱了噢,没有别的意思!”
“……加州清光?”审神者沉默了一瞬,才从脑海中回忆起黑发少年的名字。
在最开始苏醒之时,她在涌进手入室的激动人群里见过眼眶红红的他。后来几次短暂照面,都被药研以需要静养为由匆匆隔开。像这样独处,还是第一次。
“是!是我!”他被念出名字,凑得更近了些,“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审神者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因刚睡醒而有些沙哑:“还好,只是没什么力气。”
审神者想撑起身子,手臂却传来熟悉的酸软无力。
“别急呀。”清光立刻伸手扶住审神者。
审神者注意到,他扶着自己的那只手,指甲圆润,是被精心保养过、漂亮的深红色。
“谢谢。”审神者低声道谢,目光落在他手上,那份精致与美丽,在单调的室内尤为突出,“你的指甲很漂亮,和你的眼睛很相称。”
他怔了怔,随即绽开一个比方才真实得多的笑容。
“对吧!很可爱吧?”
他展示般将手伸到审神者面前,指甲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要一直保持这么可爱,可是很费功夫的呢。不过——”他拖长的尾音像勾人的小钩子,“为了被主人疼爱,再麻烦也值得。”
“嗯,很耀眼。”审神者客气地附和着,无视了后面暧昧的试探。
仅仅是这样的赞美显然并不能让加州清光满足。
他双手托腮,手肘撑在膝盖上,他轻快地眨眨眼,半是玩笑半是期待问:
“那……我现在这么可爱,又这么细心,你有记起我了吗?”他又凑近几分,声音放轻,“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会很开心的。”
问的时候,他的身体又向前倾了一点,那美丽俊秀的脸几乎要靠近审神者怀中。
审神者见他低着身子仰头期盼地望着自己的样子,像是摇尾乞怜的小狗,于是弯了下嘴角:“很可惜。”
加州清光眼底的光黯了一瞬。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霾。他嘴角努力维持的弧度淡去,又很快重新扬起,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丝丝委屈。
“先喝点水吧。”他转而拿起旁边小几上的茶杯,递到审神者唇边,眼睛只盯在杯边上,“复建那么辛苦,下次还请不要勉强自己。”
短短两三句话,他说得有些勉强。
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审神者感到喉咙舒服了些,她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室内,轻声问:“药研君呢?”
加州清光轻哼一声,“药研呐……”他拖长了尾音,一点点若有似无的酸意冒出了头,“他可是本丸最可靠的呢,当然有很多事要忙啊。”
他忽然倾身凑近,红眸直直望进她眼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委屈:“他可是把您抛下了哦,寸步不离地守着您可是加州君哦,加州清光哦!”
审神者了然道:“是吗?”
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有些孩子气,加州清光轻轻“啊”了一声,抬手挠了挠脸颊,转过头去像是要掩饰方才那点小小的嫉妒之心。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又扭过头来,脸上已经漾开了那种亲昵的笑意。
“说起来,您睡了这么久,一定饿了吧?”清光说着,端过矮柜上的一个精致漆木餐盒,“午餐时间早就过了,这是小豆长光特意为您留的。”
他打开盒盖,食物的香气淡淡飘散出来。熬得浓稠莹白的鱼肉粥旁,搭配了一小碟嫩滑的茶碗蒸,几样时蔬煮物软烂入味,胡萝卜被细心切成了易入口的形状,旁边还有一小盏清甜的栗子米糕。
一看便是考虑到审神者身体虚弱和进食方便,花足了心思的病号餐。
“不错的香味!”清光赞叹地眯起眼睛。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盛粥的碗壁,却又像被蛰了一下似地迅速收回手指,小声惊呼:“哇,好烫!”
随即抬眼目光炯炯的看向审神者:“你的手还没什么力气吧?这么烫的粥,万一不小心打翻了可不行……不如,就全部交给我来好不好?”
说完,他满怀期待地看着审神者。
“……不,不用了。”审神者微微偏开视线,“我自己可以。只是麻烦你,帮我把碗放近一些就好。”
清光的手顿在了半空,他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像是无事发生般,自然地将手收了回去,依言将粥碗稳妥地放到审神者手边。
“嗯,说得也是呢。”他笑了笑。
他不再多言,安静地跪坐在一旁,垂着眼,拨弄着自己的指甲,只是偶尔小心翼翼的注视着审神者。刚刚的拒绝显然打击到了他的热情。
审神者沉默地执起汤匙,粥的温热透过瓷匙传到指尖。
审神者心中微微一动,放下汤匙看向失落的加州清光:“加州君,你也没用午餐吧?”
清光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审神者会注意到这个,他心头一暖,随即不甚在意地弯起红眸,眼底泛起柔软的笑意,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
“我?我没关系啦,等您吃完我再去吃就好。”
嘴上这么说,可他却眼巴巴地看着她,反而更像一只被推开后,既想靠近又怕再次被拒绝的猫,只敢在几步之外,可怜兮兮地坐着。
话虽如此,审神者可没有跟几面之缘的陌生人共享一份餐食的习惯。
“去把你的午餐端过来吧,”她微微一笑,“在这里一起吃。”
他红眸一亮,努力压下嘴角过于上扬的弧度,“好~!”他应得轻快,尾音愉悦地上扬,“稍等我一下哦!”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起身,步伐轻捷地朝门外走去。
审神者则是望着他轻快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面对加州清光那毫不掩饰的热情,失忆的她只感到一阵无所适从的惶然。她尚无法心安理得地承接那份炽热,只能像这样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暂时将那份烫手的关切安抚下来。
只不过,他放在桌边的本体刀却被落下了。
审神者的目光在那刀鞘上停留片刻,突然俯身将它拿起。即使有所预料,那沉甸甸的感觉依然让她有些吃力。
她不得不用双手将它捧在掌中,缠着绷带的手腕,因此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她抵住刀镡,缓缓将刀身推出一段。她对着光源,缓慢地转动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