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审神者苏醒,漫长的梅雨就结束了,敛去了濡湿的裙裾后,连带着喧哗的蝉鸣也渐渐变得稀疏倦怠。夏季步入了尾声,庭中树的树梢,已有几片性急的叶,悄然晕开了一抹淡淡的酡红。
本丸的清晨,是在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中醒来的。但那不再是刀剑相搏的锐响,而是修缮屋宇的敲打声。
审神者也早早地醒了,她侧坐在手入室内外的廊下,身前是一掺合了红黄两色豆子的漆盘,她正伸着手从盘中一粒粒挑着分开。
近侍药研就跪坐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低着头看她挑豆子的动作。
因为长久的沉睡,审神者的手脚不可抑制地发生了萎缩,虽然苏醒之后积极复健,但想要完成一些灵活性高的动作却依旧遥遥无期。
嗯,食指和拇指的配合完成较好,但捻起豆子时有些颤抖……啊,掉下来了。看来手上的力气还没有恢复。
药研心中升起了挫败,脸上却不显,只是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下的眼瞳静静地看向审神者的背影。
当初从羽山回来时便已及腰的长发没有再生长过,被一根素色发绳松松系了,挽成一个结垂在身后,与宽松的旧日衣装一起,在晨间微风中轻轻飘荡。绣着素雅小花的小振袖与身下浅灰袴裤在地板上铺展。
她跪坐着,宽大的羽织如羽翼般轻覆肩背,却更显其下清瘦如蝶。身子微微含起,像一棵被雨水打弯后又悄然舒展的兰草。
她伸出右手,探向身前的漆盘。那宽大的小振袖褪至肘间,腕骨突出,手臂细得仿若竹节。
两人一前一后地跪坐,之间一时无话,只有风带着干爽的凉意,轻轻拂过廊前。
忽然,她的指尖一滑,一粒豆子从指间脱落,滴溜溜地滚开,不偏不倚,正停在药研的膝前。
那是一粒圆润饱满的红豆子。药研俯身将其捻起,豆子的表面还留着一丝温热,他垂着眼轻柔地拢入掌心。
再抬头时身前之人却已经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他。清澈的目光落在那颗红豆上,又落在他身上。眼中不再有往昔沉淀其间的忧愁,显得客气又疏离。
“又麻烦你了,药研君。总让你看到我笨手笨脚的样子。”
“大将,您的手还需要时间恢复,不必心急,您已经做得很好了。”药研还是不习惯那称呼,他轻声说着,却没有递还豆子,而是话锋一转:“您看,这颗豆子很圆润,我觉得应该是盘中最完美的一颗。”
“为什么这么说?”她起了兴趣,微微抬起头看向他掌心的豆子,果然比其他豆子更显饱满。
药研膝行一步,将托着豆子的手向前送出停在她面前,红豆在掌心晃动。
“以前……”他斟酌着开口,目光从豆子移到她的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您帮我挑选药材时,也总是会先选出最好的。您说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
她怔住了,视线在豆子和药研之间游移,眼中依然陌生。
“是吗?我不记得了。”话音里带着淡淡的遗憾。
“没关系。”药研的声音愈发温和,他将托着豆子的手掌又向前递了半分。
“或许,”他轻声引导,“您可以试着再拿起它一次?不必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看了看那颗豆子,手指在膝上蜷缩犹豫,她其实并不愿意在陌生人前露怯,但终于还是缓缓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仍有些无力,带着轻微的颤抖,但在触碰到豆子,然后触碰到他手套微凉布纹的一刹那,却有安定感传递过来。
她不记得他,但这具身体还记得。
她成功地用指尖拈起了那颗豆子。
药研轻轻一笑,手没有收回,那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在审神者怔愣的目光中贴上她的手,引导着,将她的手掌翻转向上。他的手却缓缓抽离,然后悬停在她手下。
审神者抬眼,对上了药研鼓励的目光。莫名地她知道他的意思。
片刻迟疑后,她张开手指,让那颗圆润的红豆,从指缝中再度落入了他的掌心。
药研合拢手掌,将豆子握紧:“好,您做得很好。”他低声笑着说,这一次,他的赞美里带着真实的欣慰。
“这也是好的开端?”审神者也笑了。
“是。”药研将豆子放入漆盘中。
完成这个小小的仪式后,两人之间陌生的氛围似乎拉近了一些。也是这个时候,一阵疲惫感向审神者袭来。
并非身体上的劳累,苏醒之后她常常会陷入这样的状态。
她蹙眉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想将这疲惫呼散,但效果甚微。她将目光从药研身上移开,越过廊缘,投向了被秋色浸染的庭院,眼皮变得沉重。
“以前,我们常这样一起看风景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药研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也随之望向那片秋色,但眼角的余光却未曾离开她,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
“并不常有机会,以前您总是非常忙碌。”他垂眼一笑,遗憾地摇了摇头,看向她时眼中映着她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神和松懈下来的肩膀。
“但现在以及未来,您可以慢慢欣赏了。”
“慢慢欣赏……”她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想微笑一下作为回应,但倦意来得又急又快,眼皮仿佛缀上了沉重的铅块,视野中的秋色开始变得朦胧而柔软。她微微晃了一下。
“听起来真好啊……”她感到眼皮沉重得难以支撑,这句话几乎成了气音。
“是啊。”药研也感慨着。
在意识昏沉之时,审神者突然听见药研喊了她一声。
“大将。”
“嗯?”她下意识应声。
“名字,你真正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是……”
“是什么?”
“……”失忆的审神者迷瞪着眼,毫无防备地张开了口,可身体已经到了困倦的极限,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在模糊的视线中,她似乎看见药研的唇也动了动。
说了什么呢?她不知道,因为下一刻,眼帘沉重地合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歪倒。
身后药研已无声地膝行上前,挺直身体稳稳地接住了她。
“睡吧,大将。”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陷入熟睡前传入模糊的意识里,“我在这里。”
得到了依靠,审神者最后一丝意识也松懈下来,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旁,陷入了熟睡之中。
在察觉了怀中之人呼吸变得悠长平稳之后,那恭敬和克制便无声地退散。
药研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软垫上,让她靠向自己胸口,脸颊轻贴着他的胸膛。他褪去手套,寻到她的手,从手腕缓缓抚至掌心,直至十指紧密相扣,肌肤真切相贴,才满足地低叹一声。
此时两人的姿势一坐一靠,少年的身形几乎将审神者全然笼住。一手轻扶在她脑后,另一手借着交握的姿势,细细揉按掌中那只纤细微凉的手。
“大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