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蜷缩在地的‘笼手切江’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长义的思绪被打断,他凝神看去。
只见那庞大的身躯开始抽搐,他用那对巨大的骨爪死死抠住自己的头,锋利而漆黑的指甲在坚硬的骨甲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呃啊……啊——!”像是有什么在体内搅弄,将内脏绞得稀碎,他哀嚎着翻滚。
每一次挣扎让黑血不再仅仅从胸口的破洞涌出,从眼角、耳孔、甚至在骨甲的缝隙间,都蜿蜒流淌而下,在他身下汇成一滩粘稠血泊。
崎岖的头上那双眼睛快速眨动着,时而清明,映出众人熟悉的属于那个少年的惊惶与剧痛;有时则被浑浊的黑暗覆盖,只剩一片狂乱。
那怪物的身体内,属于笼手切江的火还未熄灭!
然而此时他们却束手无策。
药研心焦地远远望着,撑墙往前勉强走了几步,但重伤的身体让他摇晃踉跄,双手无力,只能眯起眼焦灼地望向那边。
烛台切伤得更重,连拾起落在身旁的本体刀的力气都已失去。只能无力地侧头看着。
长义此时面对着‘笼手切江’,神情复杂,不忍,而戒备地持着刀。三日月宗近沉默地站在‘笼手切江’的背后,与长义一前一后警戒着。眼眸中新月微暗,只有一片沉静的凝重。
“笼手切江!你听得到吗?”
长义凝视着那浑浊的眼睛,试探着开口呼喊。话音未落,手中握着本体的手警惕地紧了紧。
暗堕的怪物仍在沉沉的嘶鸣,痛苦地抱着头翻滚。
“守住心神!”长义上前半步,刀尖始终不离对方要害,然后一声接一声地呼喊。
“稳住你的心!别被它吞噬!想起你自己是谁!”
“笼手切江!不要放弃!”
“你的兄弟们还在等你回去!”
……
不知道是哪声呼喊起了作用,终于,那嘶鸣稍顿,翻滚停止了。
从手臂中,他艰难地将布满骨甲的脸转向长义。那双眼睛狂乱之色短暂地褪去,露出了属于笼手切江的清明。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最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你想说什么?”
长义见他有反应,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不敢大意。他谨慎地,一步,又一步,靠近‘笼手切江’。
长义心里明白,这有可能是‘笼手切江’的示弱之计,想趁机攻击他,是陷阱。因此他的脊背紧绷着,手脚丝毫不敢松懈,随时都准备着后撤。
但,也有可能是笼手切江的一线生机。他不能坐视不理。
‘笼手切江’看着长义靠近,那被细小鳞片骨甲占据的嘴唇再次蠕动。
“……”
长义凝神听,却不闻其声。
此刻,他们之间仅余两三步之遥。长义怔怔望着对方眼中那抹摇曳的清明,内心交战。
再近两步,或许就能听见了,但只要再踏出一步,他就完全踏入了‘笼手切江’的攻击范围,如果‘笼手切江’突然暴起,自己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能否相信此时暗堕的‘笼手切江’?长义惴惴不安,抿着唇,理智与情感在他心中疯狂拉扯。
远处的药研看得心急,手指抠紧了墙。烛台切艰难地撑起一点身体,眼神担忧地望着长义。
或许是感知到了长义的犹豫,‘笼手切江’发出一声哀哀的嘶鸣,眼神仍旧固执地望着他。
那眼神让长义心头一颤,他眼睫颤抖几瞬,狼狈地移开视线,他没有动。
他停住了脚步。
他不会再上前了。
意识到这一点,‘笼手切江’眼中竟然泛起了星星点点的泪光,而后那点苦苦支撑的清明之色点点黯淡,如同燃尽的余灰。
横亘在他与长义之间,与所有正常同伴之间的,是暗堕,是污秽与清正之间,绝不能逾越的界线。
他已是“异类”,是“威胁”,再也回不去了。
身后的三日月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长义警惕地停在危险范围之外,而蜷缩的‘笼手切江’在之后发出一声凄绝的哀鸣。
他正想开口提醒长义注意控制距离,却被笼手切江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
只见他畸形的身躯突然无法控制般地痉挛起来,骨爪胡乱挥舞,带起呼啸的风声!
又失去理智了吗!
长义脸色骤变,神智顿时清醒,急急退开,持刀戒备,沉默而凝重地盯着地上濒临崩溃的怪物。
他的嚎叫变得断断续续,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扯破了风箱,带着濒死的嗬嗬声。如同野兽垂死前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哀鸣。
他身上渗出的黑血变得更加粘稠,几乎像是沥油,不再是流淌,而是缓慢地从他骨甲每一道缝隙和伤口中随着呼吸一股股挤压出来,地面上的污浊暗红迅速蔓延、变黑。
而他体表的骨甲突然发出密集的碎裂声,如同不堪重负,细小的碎片开始脱落。随后他的骨爪无力地滑落,重重砸在地上,激起小小血花。
这是?长义惊疑不定。但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连防御的骨甲都碎了……刚刚那还迅猛得以一敌四的暗堕怪物此时竟然像是……
要衰竭而亡了?
“快走!他控制不住体内的力量,要爆开了!”药研忽然想起什么,猛喘一口气,忍痛朝长义大喊。
也是这一时刻,‘笼手切江’眼中那点苦苦支撑的清明,骤然间爆发出惊人亮光!
如同回光返照般。
他朝长义缓缓伸出了骨爪,巨大的手指平摊开,居然在微微发颤。
“长义大人……”
长义退开的脚步一顿,他霍然回头,看到的是一只伸向他的、求援般的骨爪,和一双写满哀求的眼睛。
理智告诉他,必须得撤退,如果沾染上暗堕,他也会被侵蚀。
可他却无法转身。
他的视线落在笼手切江伸出的骨爪上。那曾是一把意气风发握刀的手,优雅而忠诚,如今却扭曲成苍白而狰狞的骨爪。
这是被欺骗、被扭曲、被推向深渊的笼手切江。那个总是微微颔首、笑容腼腆的少年付丧神,如今正在破碎的躯壳中无声地哀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