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对理石平介来说,这注定不是一个平静的夜晚,哪怕表面上看它确实风平浪静。
站在立着「虎冢」二字的和式豪宅门前,晚风萧瑟,吹得他浑身忍不住激灵。
他很难把自己感受到的画面和声音对上号,因为他不知道为什么虎冢学姐的哥哥明明笑眯眯的却给他们一种自己已经躺在砧板上了的错觉,也不知道顶着这么危险的气场学长们是怎么做到像个没事人似的打招呼的。
总之,送完学姐回家,他已在心里暗自发誓,以后如非必要绝对不会再靠近虎冢家一步。
晚上的补习结束,告别了老师,虎冢观音合上书收好试卷,没急着出去。
学习期间手机开了静音,但被消息不停点亮的锁屏界面忽明忽暗的,存在感可谓十分强烈。
她端起茶杯往后一靠,一边消灭最后的茶底,一边解锁手机点进line,发现是平介回到家后又紧张地给她投递了好几段小作文。
估计又七想八想了,她挑挑眉,点开,没想到这位老实巴交的后辈这次的话题重点是在关心她。
开头先是一顿道歉,什么脑子没转过来,什么今天语气太冲,再直接又赤诚地撞入恶男前阵子尾随她的事,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这几段话的重点提炼一下,就是:学姐你真的没事吧?
她拿着水杯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头不紧不慢地打字敷衍,问题——不大,解决得——她停下手指想了想,不知道稻永那边怎么样了,应该差不多吧?于是继续打字,接上另外半句发送出去。
拐过前院的回廊就是客厅。
虽然理石平介用眼神对虎冢家的占地面积表达了震惊,但这个宅子实际上用来日常生活的区域就那么几块,寻常家庭有钱到一定程度会请的管家和住家佣人虎冢家一概没有。
她主要受了妈妈的影响,而冼介只是单纯不喜欢家里有外人在。
他从不说,还老是借由夸张的反应把话含糊过去,可虎冢观音就是知道。
他们这类出身的人,骨子里都带着对「属于自己」这个概念的执着,因为一无所有才来到了虎冢组,因为一无所有才会对自己拥有的东西格外在意。
什么是自己的,谁是自己人,哪里又是外人不应该侵犯进来的地方。
稻永是这样,冼介是这样,被他们带大的虎冢观音也是这样。
转学过来两个月了,两个月的时间算长吗,好像也不算。
她当初说着烦了从妈妈那一走了之,以为来到这就能放肆生长,但随着过去熟悉的人和事一个接一个地接入生活,被日本海短暂阻塞的记忆开始慢慢苏醒。
同样的地板,同样的连廊,小时候赤脚奔跑的身影有时候会以第三者的视角浮现在眼前,接着往事蹁跹而至,像初冬零零星星的雪屑一样在她身上蓄起绒花。
那些都组成了虎冢观音。
她站在廊下,可以看到庭院里点着灯,却不是原先的石庭灯。
前阵子她说了一嘴晚上院子乌漆嘛黑,冼介就让人装了点新东西,小路石阶边亮着晕晕沉沉的带状暖白色,明度不高,显得温和。
不过现在她不会再在意庭院黑不黑了。
这是晚上,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就是黑的,这是世间常理,也是任信介来了都无法推翻的正论。小时候她很怕黑,因为夜晚代表着未知,而未知代表着潜藏的危险随时可能降临,或许是绑架,或许是性格恶劣的同学伸出来绊她的一脚。
没人喜欢疼痛。就连身体都天生带着规避疼痛的机制。
灯光会驱散不愉快的黑暗,但暗夜永远存在,谁也无法改变星球固定的转动轨迹与频率。
她不会妄图去改变,危险也好,未知也好,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不会因为爸妈离婚跟着妈妈远走他乡就改头换面变成另一个虎冢观音。她不需要新生,她要带着所有盘根错节的根继续生长。
拐进客厅,稻永来了,他盘腿坐在暖桌里两手往后一撑,闭着眼吊儿郎当地嘲笑冼介像只受了惊的老母鸡。
“在说什么?”虎冢观音把茶杯往冼介那随手一递,也跟着窝了进去。
稻永荷松睁开眼见是她,挑着眉打了个招呼:“哟,课上完了?”
又朝厨房的方向轻轻一嗤,不以为意地说:“就那种屁大点事呗,没什么好说的。”
虎冢观音把手往暖炉里一缩,嗯了一下,也听不出来是真的信了还是随口应声。
手机孤零零躺在桌上,和剥了果肉的橘子皮作伴。原本坠着挂绳的金属扣上空无一物,甫一接触桌面,叩出一声清脆的响。
“之前给你做的毛毡球呢?”稻永问。
“拿去洗了,还没干。”她一边取暖一边回,完了想到什么,又说,“那个颜色真的太容易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