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九尾狐一族向来不安于室,惯于闯荡四海。那几只大妖不知又去何处寻欢作乐去了,九尾到族地,单几只未化形的小狐狸围在她脚下,叽叽喳喳个不停。
九尾走一步被绊一步,听着那千奇百怪的问题随便敷衍两句,神飞天外。
她找个地方翘腿一坐,将耳边的月季扔去,那群狐狸崽立刻转头追去,争抢吵闹。
九尾得了清净,悠悠伸出左手,一只青玉烟斗幻化而出。
“呼……”
红唇一张一合,青白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那张艳绝脸庞鲜明轮廓,若隐若现中,那双潋滟美目微微眯起。
九尾看着雾中幻象,正要瞧瞧其他大妖所在,忽地心头一跳。
那是血玉。
那是她曾用心头血温养的玉,哪怕赠与他人相隔两界,玉依旧隐隐与她相连,而如今,这联系断掉了。
玉碎了。
东亭殿。
静思卷了卷袖子,支着那点灵力打开小陶壶,然后将几颗冰糖放入。
最近这段时日殿内不再煮茶,单煮点清淡的糖水豆汤就行。
今日阳光好,他在上午便将殿中窗子一扇扇支开,屋内透出临夏的明媚,如今斜照进来的阳光落在咕噜噜的陶壶上,显得一派温馨。
静思便是那日在九尾身后的小童。他非人非妖,若非要说个定性,他前身乃一小地缚灵,机缘巧合下受到下凡游玩的九尾点化,怨气散尽,本该是成个鬼魂到鬼蜮投胎转生的。
岂料九尾点化业务不熟练,她本着越多越好的原则,手指一颤,妖力给多了,本是小鬼的静思化了实形,彻底人不人鬼不鬼的。
鬼蜮不认,他只得跟九尾来到沧溟,好在他有些灵性,喝了口东亭湖的水,被此地认下取名静思,负责殿中杂务。
东亭殿虽大,妖口却没多少,前段时间还算多,蛟蛇死了,那些乌七八糟的跟着祭了刀,便清净下来——他也是勉强充当个眼线,在殿中蹑手蹑脚地做鬼,才活了下来。
挺好的。现在。
静思看了眼窗外,眉眼弯了弯。
吹过湖水的风吹起他的衣角,清凉舒适。他端着豆沙甜碗走过廊下,竹帘上的珠链轻晃,一转弯跨出侧门,便听到远远传来的笑声。
话语听着不清,模模糊糊,但莫名叫人心生和说者同样的愉悦。
他抬头望去,就见粼粼的湖水,一道石拱桥通向湖上的红木亭,那青年不坐亭中,他坐在亭外一圈狭窄理石面上,背靠着稍微掉漆的红木栏。
晏困柳乌发披散,那玄黑外袍连着洁白的里衣堆到了膝头,伸脚撩着湖水,面上笑意盈盈,却未见另一人身影。
静思顿了顿。
片刻,晏困柳微微俯身看向湖面,耳边的青丝滑下,发稍垂到水中,上扬的声音零散飘到静思的耳边:
“这么小气啊…不就是说了句……嗳,仇欺雨,我可是不会水啊……就这样把我留这儿,我掉下去怎么办?”
晏困柳又淌了淌湖水,扬眉:
“仇欺雨,再不出来,我要下去了啊。”
“……”
“仇欺雨,仇惜霭?”他声音含笑,一字一字念得慢悠悠,喊,“惜霭,青玄,我真跳了啊——”
扑通!
湖面炸响,远处的静思一惊,险些松了手中木盘。
湖底有什么巨物兀地破水而出,扬起数泼湖水,剔透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无与伦比的光芒,散成淅淅沥沥的雨,噼里啪啦地砸下。
天上的太阳仿佛蓦然缺了半瓣,视野暗了暗,静思的瞳孔缓缓聚焦,这才看清那道影子。
那是青龙。
玄青龙身遮天蔽日,半截仍没于湖水中,鳞片挂水黑亮,庞大纤长的身躯便是远古天地的鬼斧神工,奇异而威严摄人。他垂眼看向亭边的人。
离得近的晏困柳自是没能幸免这场凭空降下的雨,上下湿了个透。
他也不恼,笑颜依旧,眼尾的小钩子愈深,晕着浅浅的红。
晏困柳仰头看着面前的庞然大物,向上伸出双手。
“……”
青龙缓缓俯首。
这刹那,静思忘了自己本来的差事,呆呆地在原地望着这一幕,不自觉地屏息。
龙首栖息在了一双相较他小得不能再小的手中间,竖瞳半敛,仿若臣服。
“我说的假话。”
亭边,晏困柳轻轻摸了摸手下鳞片,湿漉漉的,他对上那双淡金的眼珠,笑道:“没有讨厌、不喜欢,一点也不瘆人……你是我认识的仇郎,我不会害怕。”
他从前的确最惧蛇类动物,他怕那竖起无情的眼瞳,厌那细密光滑的鳞片,爬行的诡谲身影。
他怕得不行。
但如今,晏困柳仰头轻贴庞大的龙首,鼻间满是潮湿的麝香气息,阖眸:
“……我不害怕,因为是你。什么样都是好的,好看的…我喜欢你的眼睛。”
他还记得在裂天渊暗无天日的笼中,他看见的那只天裂中恍若幻觉的龙眼。他救了他呀。
青龙静静看着眼前人,竖瞳尖细,淡金眸色在光线下愈发浅淡,却似蕴着极深的汹涌。
片刻,晏困柳抬头睁眼,两道无声视线相撞。
“……”
晏困柳又低笑起来,凑近吻了下那凉凉的龙吻。
浅浅的笑声掠过湖面,飘过桥来。听起来比刚才更惹人心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