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虽淡，却透露着不可反驳的威严。

项昭被这话一冻，停住，见那道身影缩地成寸，消失于前方，须臾，他才垂首苦涩一笑。

……

道界天地颠覆，血流漂橹，一道白虹贯天，往东北塌陷的震雷峰上落去。

空中，萧广白赤红衣袍衣袍烈烈，边缘烧焦，飞舟被中途弃下，而他手中辰砂玉笔早化作了一柄红缨长枪，脚尖仅点着一张秘纹浮叶，踩在空中，杀过一路。他面容染血，看向地面血海中被无头婴包围的一叶舟，枪尖绘出繁复符文，灵火骤然大片烧了下去！

“啊！！——”

舟上小宗弟子们看向那群狰狞怪物，尖泣着抱作一团，忽闻烈火灼烧之声，怔愣片刻后抬头，周围魔物身着灵火，被尽数烧成了灰烬。

而施咒之人早已远去。

萧广白心急如焚，终于穿过云层，他便看见了笼罩震雷峰的金光，一眼认出那道灵力是谁时，眼眸泛红。

他手中这支辰砂笔所化的红缨枪，忽地烫手至极。

辰砂玉笔是萧半梦曾以一符之力重塑震雷的本命法器，珍重得很。他也只在云隐秘境拿到用过一次——就那一次还是他在萧半梦耳边软磨硬泡了好些天，他娘才勉强点头。

然这段时日，他被压在后院苦训练功，第一次摸到仙阶法器的兴奋变成了满肚苦水，见到手里根玉笔就屁股疼，在不知被棍子敲打了多少回后，终在前几日，他成功幻化出这把曾随鹑火君征伐半生的长枪。

“使我的枪比你耍那堆烂大街的破剑顺眼多了嘛……”那是这段时日萧半梦严厉面具下终于第一次流露出一点往日温情，摸了摸他的头，“好好练。”

回想到此，萧广白深呼一口气。

他当然知萧半梦是在爱护他，但他被爱护惯了，不知代价地让背后的人始终担起一切。

震雷峰地底卦阵被破坏，赖以为生的灵脉受损，山峰将倾，弟子们在结界和长辈的护送下撤离大半，往日如家一般的山峰此时竟不如外面的魔海，所有人都在往外走——

“长公子，你怎么回来了！”是鹑火君的亲传大弟子夏侯雅，只见那女郎红衣似火，皱眉闪至萧广白身前，拦住他，“你回来干什么，别往里头扎了，快走！”

“我娘是不是还在里面？”萧广白抓住她的手臂，想要撤开。

夏侯雅拼命拦他：“长公子，离开震雷峰，这是鹑火君的死令！”

”不！我娘她为什么不出来？！”红缨枪对上夏侯雅的符咒，萧广白吼道，“别拦我，我要进去看看！”

“君上她……”夏侯雅犯难片刻，人就挑破她的结界符，猛冲了出去，她俶然回首，“长公子！震雷卦阵是遭人为破坏的，但如今裂天渊开启，震雷峰不能倒，萧家下面可是有着整整三十七宗啊！倒了血海就彻底淹了这东北方，整个道界卦阵也会失衡，唇亡齿寒，君上她不能走啊！！长公子……”

“长公子，你可是君上的独子！你要知君上苦心——”

听着夏侯雅几近欲泣的喊声，萧广白咬牙，任那声音抛向身后，落向峰顶大殿。

曾经的峰内此刻廖无人声，地面已经裂开数道鸿沟，深如山渊，环峰石阶摇摇欲坠，无法攀上。

萧广白落地，迅速走进唯一完好的大殿中，看向中央盘坐的孤寂人影，颤巍巍地喊了声：

“娘。”

整座大殿固若金汤，无数咒纹围绕红衣女人向下，雄厚五行之力深入地底，连接那断裂的灵脉。

自三十年前，萧半梦以一符之力重塑震雷峰，这座山峰已几乎是她的半身，随之而生，随之而亡。

她一人便是山。

金光符纹中，萧半梦仿若一缕缥缈虚影，叹息远远飞到萧广白的耳边：“真是谁都拦不住你啊……”

“娘，我陪你。”萧广白徒劳地扑在那结界上，哀求着，“你别赶我走。”

“你别赶我走，娘……我不能就这样留下你走，我受不了的，”往常温暖热闹的大殿如今竟变成了令他陌生至极的模样，空旷冷寂，他跪在那里，一声哀求都尖锐地戳回自己耳朵当中，“让我呆在这里罢，我可以…”

“萧白，不要这样。”

萧广白骤然止声，恍惚间看到他娘沉下的眉眼，登时像是被人凭空打了一拳，无力又愤怒——对自己。

要是他平日不那么爱玩躲懒，是不是如今会好一些？

要是他成熟一点，像是温师姐那样优秀，他娘会不会就轻松许多？

若是没有裂天渊……

他一抹通红的眼角，站起身来：“我去杀了它们……我把它们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