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房屋应是三生台附近一间用来歇脚的普通客房,装潢得不算华贵,但特有着红仙特色:屏风上的比翼鸟绣样,帷帐上的鸳鸯花纹,香炉镂空的龙凤雕纹……皆是两两成对,祝福着夫妻琴瑟和鸣。而此时,他正盯着书架处那副有着同样寓意的挂画。
兰花飘香,墨叶舒展,两只蝴蝶怡然自得地飞于其间,相互追逐。
他视线落在那画中蝴蝶,瞳孔微缩了缩,想到了一种变数。
那行踪莫测、在巽风小院一别再未得见的——
魔尊。
咚咚咚——
门骤然被叩响,不大的声响回荡寂静屋内,变得分外急促,鬼魅惊心。
晏困柳手被震得一颤,袖中木雕砰地掉出,骨碌碌转了半圈便化作通体暗黄的瓦猫。它迅速翻了个身,两只圆眼流露惊惧之意,弓起背,四条细爪战栗,张嘴直冲着门外哈气。
“哥哥。”
苍白单薄的油纸映出门外那道高大的漆黑人影,传到耳中的却是七八岁小儿的声音,雌雄莫辩,含笑问着:“……你在吗?”
天边遮掩用的劫云卷入中央涡旋,一扫而空,彻底显露其下惊心动魄的异象。
往日天际那条血线狰狞撕裂,涌出的血海之水倾覆为雨,伴随着无数高阶魔物,侵蚀这整片世间。
漆黑根茎迅速四下爬开,一颗颗根瘤形似人脸,枝蔓触须密密麻麻地攀满了锯齿毒虫,张牙舞爪地向人追去!
不知哪个小宗的弟子同队伍走散,又跌了一跤,大片血色污渍凝固在衣袍上,狼狈地向前奔逃,带有婴儿肥的脸颊划出泪痕,呼喊着:“救命,救命!救命啊!”
情急之时,他兀地踩到地上碎石,身形一歪,眼看那可怖枝蔓将要触及这位小弟子背后,一柄霜白剑刃从天而降,利落斩断了那鬼枝。
一位身穿巽风校服的剑修落地,持剑又接连斩尽剩余的枝蔓,扔出灵火烧起根茎,他转身看向坐倒在地的小弟子,伸手温声道:
“这位师弟,你没事吧?”
那小弟子仰脸看着剑修,眼睛懵懂含泪,片刻后慢慢抬臂,握住了伸到眼前的手。
剑修抬头和空中同行的女修说了两句什么,转头接着问他道:“和队伍走散了吗?你是哪家弟子,我带你去——”寻长辈。
扑哧——
皮肉撕裂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剑修的话。
只见和方才一样的诡异枝蔓从小弟子眼眶钻出,如同一把利刃,霎时穿透了眼前人的胸膛。
剑修毫无防备,眼睁睁地看着那口中又钻出一条枝蔓,捅进他的腹腔,徒劳地动了动唇:“……”
本该淹没在灵火中根茎再度诡谲地伸出枝蔓,死死包缠住剑修的身体,须臾,令人牙酸的骨裂和腐蚀声传来。
空中御剑的同行女修眼前惊悚的一幕,愣愣地张大嘴,许久尖利声音才从紧缩的喉咙底钻出:
“啊!——师兄!!!”
撕心裂肺的哀唤飘向空中,像是掷进池水中的石子,圈圈涟漪倒映到地上,同赤足踩过血泊而扬起的波纹重叠,扭曲了人影。
青色衣袂的水仙盛放,飘然拂过血泊上方,随着脚步跨过飞升门,来到坍塌的三生台附近,悠然停在了一抹孤影之前。
温将离俯视着地上一动不动的人,神色轻蔑:“裴净台。”
仿若石雕的人终于微不可见地一动,无形灰尘扑簌簌洒落,掀眸看到了面前浸血的青色衣摆。
温将离那朵细白的花,嗤了声:“这个时候,还在装什么。”
在这二十年来,裴净台早已习惯了眼前人时不时的冷嘲热讽,连被刺痛的感觉都麻木殆尽了,只是问道:“……你做的?”
“嗯。”温将离垂眸审视着地上颓然的人,眸色却不尽是大仇得报的快意,一丝自嘲钻了出来,“也不全是。”
最初,他同项家商议的计划明明毁掉裴家。温家协助项家在凡间设阵收集三尸之欲,最后,项炎武反扑裴家提供机会,而他要拿到巽风金印,杀了裴净台。
他知项炎武不可信,一个用邪魔外道修行,利用近千人人血淋淋的三尸之欲勉力喂饱那心魔进阶的人能有什么信用。
因此他当时三令五申的条件只有一个,就是他要亲手杀了裴净台。但显然他还是低估这位合作伙伴的野心,竟然胆敢去毁裂天渊的结界。真是疯了,都疯了。
事到如今,他必须承认眼下血灾之祸有他一份,可他不后悔,那些虚无缥缈的仁善和责任早在他少年时期就已经死绝了——什么样的大道大义,能让他至爱的、正值大好年华的家姐理所应当同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磋磨至死呢?
甚至到最后,她连片残魂都能没留下。她一个没有筑基的凡人,就那样死在了眼前人的剑下,淹没在通天雷劫之下,名字从生死薄上抹去,没有来世。
那是令他数次午夜梦回都难以呼吸的痛。
“但那些都无所谓了。”温将离手中幻化出一柄剑,剑身缠绕圈圈狰狞恶痕,铮然指向裴净台。
谁恨他,谁咒骂他,会怎样践踏凌辱他尸骨都无所谓了,只要他恨的人死掉、坠入地狱就好了。
“我只要你死。”他重复道,笑起来,“裴净台,我只要你被我亲手杀死,你的神魂将永无宁日,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