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心的兴趣值还在涨,像是要将之前累积的全都一口气涨回来似的。然眼下情况,晏困柳没时间去看那什么记忆彩蛋,他刚松开血淋淋的手,扔下剑刃碎片,就见裴无心像是承受着什么巨大痛苦,额角布满冷汗,颓然跪下。
他下意识想扶一下,一抬手却感到一阵身后的拉力。
穆凉玉垂眼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拦着他,柔软指腹小心贴上受伤的手,缓缓输送着温和的灵力,见他看过来,提了下唇角,像只终于养熟了主动来蹭裤脚的猫:
“你果然还是来了,我真高兴……手疼不疼?”
晏困柳摇头:“不疼。”也不是装的,是真不疼。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吃了什么急效药,现在都被刺激得没发病,安安稳稳地在这站着。
那边裴无心呢喃唤道:“小水。”
晏困柳顺了下心气,回头看着地上的人,试图开解道:
“裴公子,无情大道本是修己心克己身——这你再明白不过不是?证道怎会需牺牲他人,根不正,那道必也是邪的。若生心魔情丝,最先斩的,应该是你们自己,又干他人何事?”
“……”
裴无心低垂着头,眼中酸涩硬块化成水,顺着脸侧流下,在三生台上砸出不可见的湿痕。他想说想听的不是这些,但却失语了般,只能无力地吐出这入髓的二字:“小水。”
头顶上浓黑的劫云隆隆作响,因将要受劫之人道心破碎,没有了进阶的征兆,那极凶劫已无降下之势,却不知为何久久盘旋不散,雷光仍时隐时现。
须臾,第一滴水落下。
竟开始下雨了。
台下,裴净台适才旋身飞去接住那朵细弱的小花,此时,他在那里,愣愣地看着地上的一抹白。
花穿过了他的手,他接不住,也拿不起来。
素白鹤袍随着人的动作在地上铺开,天地降下的雨滴砸落在上面,渐渐染上脏污泥泞。
裴净台下意识伸手,替地上那朵小花避雨,直到滴到手背上的雨汇聚成流,失焦的瞳孔缓缓回神,他才看清了天上落下的是什么东西。
是血。染着魔息的血。
他猝然抬头,刹那间目光仿佛穿过天边黑云的遮掩,看到了那如瑰丽霞光的血线缓慢撕开倾盆大口的模样。
整个天都浸染成了难产的红。
本缝着天的长线,遭受了内外力的同时撕扯,崩断了细密的针脚,远远地反馈至他的内府。跪坐在地上的裴净台像凭空被拍了掌般,弓起身子,猛地呕出一口黑血。
掺杂着脏器碎肉的血砸在地上。
一切都完了,不论是什么。道界的天又破了。
他本就行将就木无力支撑,如今裴家的传承断在了裴无心的身上——一个只有元婴中期、道心也毁了的继任者能做什么。
此时此刻,他甚至无心去细究破坏裂天渊结界的内鬼是谁,只跪坐在这儿,仿佛卸尽了所有负担,也抽走了生机,一向板直的肩颈彻底颓废下去,口中的黑血还滴滴答答地顺着下巴往外溢,混着落下的血雨聚成了一小泊。
而他还在伸着手,手下是一尘未染、雪白鲜活的杜若花。
整片红仙飞升故地,众位道修或年少或鬓老,或是摸到了颊边滑落的雨滴,或是见到衣袖多出的血点,他们皆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扬起头,看向了布满乌云的天。
他们神色浮现惊异,瞳孔紧缩。不是因为透过云彩看到了切实的天,而是——
“师兄,那是什么?”小童拽拽旁边人的袖子,清澈瞳孔中映出了天,“天好黑啊。”
项昀随着抬头,周围恐慌的惊呼此起彼伏,他看了看,弯腰抱起小孩,语气不咸不淡:“那是魔物。”
“魔物是什么?”
项昀却不欲多解释:“走了,我们去凡间转转,这次你可以在那里玩很久。”
“那昭哥儿呢,我想等昭哥儿出关一起去……”
乌云下开了形状狰狞的眼睛,俯视着世间,血海魔物瀑布般倾泄而下,仿佛远古神话中所描述的倾覆天地的灾难,令万物失色,只余本能的敬畏惧颤。
萧广白攥着那张纸,心有所感地看向震雷峰的方向,刹那间脸上血色尽褪:“不……”
纸上勿归二字被手心冷汗晕开,他一挥召来玉笔,接着直直飞向远方那半陷魔海的高峰!
□□天柱、镇守四方的道界卦阵,竟又是东北方的震雷率先破了。
轰隆!!——
仿若山崩的巨响传来,三生台震了三震,蛛网似的裂痕迅猛窜来,爬至台上几人的脚下,登时塌陷下去!
晏困柳青衣落了几个血点,被天地异象吸引视线,恍惚沉浸于自己思绪,浑然不知脚下一空。
天裂了,书中最后血魔灾祸真的……提前了?因为他的改变吗?
“怎么会……”
就算要提前,也不会这么快,哪怕是从温项两家陷害裴家算起,离着这场灾难也还有三年呢啊。
“困柳!”
穆凉玉下意识伸手,这次他确切地抓住眼前将要下坠之人的手腕,就在这不到一息间,视线中却闯入了另一道身影。
金线墨纹的广袖掠过他,绷紧的手臂一把揽住了青年的腰身,在空中掉了个向,云靴踩住碎石,还有空腾另一只手,去管青年腕上黏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