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袖中摸出作为两家信物的缺角玉佩,随后信手一扔。
咚。玉佩砸到台沿,碎成了三瓣。
随后是烙着巽风家徽的弟子印、素德宗的门印,同样被摸出,丢了出去。
台下一阵惊呼,有素德宗的人喝道:“穆凉玉!你要造反吗?!”
“混账,这是在大典,你要做什么,丢了整个穆家的脸面吗!”
“天呐,那儿怎么摔起东西了?”
“诶,我早就听说,这门亲事……”
不明事者议论声愈大,温家圣手温将离抱臂,手里捏着把装模作样的折扇,本来游神的目光被吸引过去,挑了下眉,好整以暇地看向了裴净台。
裴净台神色果然难看,沉得要滴水,冷眸盯着台上突然反叛的人。
穆凉玉扔完东西一身轻,掀起眼皮,提了下嘴角,倒没有继续语出惊人,只是道:“继续吧,该宣誓了。”
他知裴净台不会叫停大典的。
他在告知各位,这场婚契不是起于两方情缘和自我情愿的牺牲,而是单方面的强权压制而已。
其背后原因,谁爱探究就探究去吧。
沉闷钟声适当响起,打断了众修议论,巽风掌门低喝道:
“肃静。”
裴净台一抬手,刹那间三生石光亮大盛,成对金字如流水曲觞般流出,记载这千百年的道侣契约,修长的手在其上一拂,空出一片的地缓缓浮现了两个新名——
裴无心,穆凉玉。
三生石乃千年前上界红仙飞升时的遗留神迹,灵力充盈,一旦真正刻上名姓,足够千年不消。
裴无心走上前,侧首看向穆凉玉的目光中起了一丝波澜,但很快便平息下去。
他这段时间闷在刺骨的鉴心池水中,暗无天日地默诵无情心经,浑身的筋骨皮肉被刮得干干净净,长时间的沉默不言,已经让他很难感受到什么鲜明情绪。
他是忘了什么,心里的空洞通过脊骨第三节的烙印一点点吞噬仅剩的温热血肉,只能通过腰间属于枕清风的细微嗡鸣,感到自己尚且跳动的心脏。
之前还能在烙印下挣扎着溜出的情欲,现在彻底密封于一个漆黑的罐子中,单一个念头支撑着他的行动——
证道。
两人面对三生石,一个断情绝欲的冰冷,一个无所挂念的释然,他们同声念着誓词道:“今以命灯为凭,灵剑为契,愿成共承九天雷劫,不弃与命绝道崩之日……山河倾覆,道心为证,轮回三载,此念如一。”
话音落地,他们面前的名字一亮,零星光点溢出,红线顺着二人无名指向上攀去,渐渐系成一把同心锁。
道侣印将成。
亦与此同时,天地间风起云涌,方才晴朗的天空转瞬阴暗,黑云遮蔽天日,亦不见了那天际的一抹血线,大朵劫云于中央聚成涡旋,青蓝雷光似龙隐现,闷响渐近。
温将离仰头看着雷光,喃喃一声:“……算得真对。”
台下人纷纷露出惊异神色。大凶劫,又是大凶雷劫,而且是直接进阶分神期的大凶雷劫!
裴无心此前刚成元婴不足四月,若是此劫成了,这进阶速度简直能让整个道界再度震三震!
不少弟子被这天道威势压得直不起腰,东拉西扯地四下分散,各家各宗呼喝,整肃自己弟子:“金丹以下的道修速速避让,退至三生台外!金丹若有感悟,原地盘坐,等待前辈点化!”
台下哄闹起来,应邀观礼的人群被这道雷劫打散,乘风离去的多数,原地留下的寥寥无几。
有人一念生障,不平着压死人的天赋,有人低头不观,护着师弟师妹匆匆御剑,而巽风掌门定定凝望着天,鬓髯发丝随罡风飞舞,一双眼睛锐光闪过,在劫云中捕捉一丝不妙的气息。
浑浊而隐秘,幽幽地勾起恶念骚动。
像是……魔息。
混乱中,一道身影逆着人流而行,如同一尾灵活游鱼,萧广白擦着不知多少人的肩膀,猛地扣住青年的手腕:
“困柳!困柳你干什么去,马上要降雷了!”
“别拦我。”晏困柳手臂一扭,转眼挣开他的手,再度钻进人潮之际匆匆留下句,“我有事要做,萧白哥你先走吧,不用担心我!”
“困柳!”
萧广白看着那道身影同秘境时消失在劫雷下的画面重合,咬了咬牙,跟着一脚踏进雷劫圈,正要掏出辰砂笔将人勾回来时,心莫名一沉。
就在这时,头上黑云中一道金线划来,宛若流星般从天而降,一四方的折纸擦着他衣袖精准飞入手中,极快速度让锋利纸边在他的手腕擦出了一串细小血珠。
萧广白一顿,世家仙门传讯往往采取着固定的纸鹤造型,一来美观,二来牢固不易丢信物,这单薄的纸片被匆匆折了两下便飞来,边缘已经在传递过程中烧出焦痕,只能说明情况异常紧急,间不容发。
他一手迅速打开,折纸中光亮闪过,一金石方正的印章便滚了出来,沉甸甸地落入他手中。
竟是象征着一峰之权的震雷金印。
萧广白握住金印,立在涌动的人群中,直愣愣地仿若一尊凝固石像,眼珠死死地盯住纸上浮现的血字。
收好。勿归。
是他娘亲的字。
三生台上,三生石延伸出的红线仍系在两人之间,灵气十足地将要勾成同心锁的最后一笔,裴净台伸出二指一抹,天罡剑意迸发,如同风墙般拢住正上方,对裴无心命道:
“无心,证道!”
裴无心敛眸,细微电流已经开始刺痛皮肤,腰间枕清风铮然出鞘,雪白剑刃映出一双浅淡的琥珀瞳,锐利无双,直指身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