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啼玉碎,穿过时空昼夜,转眼间,四峰百宗携鎏金漆红的邀帖,架鹤乘舟到三生台,参加结契大典。
百只祥鸟衔仙草掠过众位仙家上方,振翅飞向云中石崖,身形灵巧轻盈,洁白长羽随之飘落,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缓缓落至一肉乎乎的手心中。
小童身穿灰扑扑的道袍,腰间别着个像模像样的小拂尘和铜制八卦盘,发髻规矩束着,脸蛋泛着桃粉,远望天际,眼里跳着第一次出峰的兴奋劲儿。
他坐在鹤背上,手中随意抓住这根灵气缥缈的长羽,一晃,指向视线尽头的血线天边问道:“师兄,那是霞光吗?好漂亮啊。”
被唤作师兄的青年在他旁边,同一身灰色道袍,衣袖被风刮得鼓囊囊,勾出有些不自然前倾的肩颈,像是长期伏案,抑或背压着什么而造就。他支着眼睑青黑的两只眼看过去,下意识摇了下头,接着又不知如何解释似地顿了顿,点头:“好看就行。”
说完,旁边飞舟经过,远远传来一句问好:“伯昀公子,别来无恙!”
项昀立刻转过去规矩回礼,道了句赐福。
同辈那人也只是客套一下,闲话两句就笑着收回手,飞舟提速超了过去。
在当下的道界四峰中,项家并不突出,传承的阵法器术又枯燥乏味,是个冷门。或许因为修习阵法需要超乎寻常的耐力,连着不吃不喝绘制数日更是常事,峰中人一惯沉闷老实,道界分配什么苦差事都任劳任怨,暗地轮了个老好人峰的名号。
如今峰中有些盛名的人,除了作为太上长老的实沈真人,便是天赋惊人、行事却总沉不住气的万年老二项昭——哦,经上次论道会秘境排名被姓穆的压下后,应说是同辈的老三了——在峰中一帮老好人中当属另类。
至于这位项伯公子,乃是项家极不起眼的长公子项昀,道缘平平,修为也是同辈中游。在家中虽为嫡长,却如同隐形人般,为人处世说句谨小慎微也不为过。
小童歪头看了会儿风景,嘀咕道:
“真不巧,昭哥儿偏偏这时闭关,难得能来三生台转一圈玩玩呢……”
项昀重新盘坐下来,安慰道:“昭哥儿素有着大机缘,有机会修炼进阶总比玩闹重要。”
“那之前也没见他这么匆忙,次次闭关之前还有空带我玩会儿呢,这次下山回来就一头扎进洞里,我都没见上他一面呢!”小童怨言很重,“真是的,等参加完结契大典再闭关又怎么了,又不是什么急事。”
“……”
项昀垂眼,没再答话。他坐着,弯曲的背像是直不起来的藤条,颈后硌手的脊骨突出来,撑起皮上的浅淡伤疤。
白鹤迎着百鸟清啼,一路穿云,向前而行。
道界皆知巽风裴家无情道传承近乎千年,从前传承为证这万千大道中这一道,飞升而位列仙班,而如今再无升仙之路,天地灵气枯竭,传承则为支撑道界这片裂开的天,不死心地想要一探这莫测天道。
时易世变,那千年前无情道第一人浴雷飞升,身无孽障地踏上天阶而立下的断情绝欲的诫训,似乎已经日渐被后来者模糊,扭曲成了另一幅模样。
如今,裴家的婚契算是各种意义上的众望所归。干涸的土地需要一颗新鲜种子,哪怕是虚假的。
三生台上香雾缥缈,引路而归的祥鸟扑簌簌落下,收翅止啼,化作了青瓦屋脊上一尊剔透的玉雕。
阁楼高耸,长廊缦回。其下的人群擦肩,踵下的石路刻满经文,谁也不见一道幽影安居于角落,身形高挑,头戴一顶四面挂符的斗笠,面容陷于阴影。
他晦涩隐蔽的视线掠过众人,缓缓落在远处的青年身上。
晏困柳入乡随俗,穿起了兑泽峰的校服。天青色纱衣披肩,自然松弛,一截流水似的银线细带挽出腰线,长袖下的滴血朱砂串缠绕着雪白的腕,时隐时现,映着半阖眼睑上的两点红痣,艳得分明,就像这张精雕玉琢的脸似的,单单往那而一站,就已引得明里暗地的许多目光。
多数初以为这是哪家小仙,听到是个凡人后,眼神中多了讶异遗憾,再度看去的目光掺杂了些浑浊的东西,随后一切都止于一句:
“听说就是那个进了萧家祠堂的外姓人呢。”
“……”
震雷峰萧半梦的护短之名可说是让人闻之丧胆,此话一出,看的人瞥见青年旁边的萧家独子,登时什么念头都消了。
晏困柳自小就已习惯这些打量,也没在意,他看着旁边人,皱眉问道:
“你脸色怎这样差?”
萧广白难得连那把狂傲潇洒的扇子都没带,一身赤红劲装也穿得蔫哒哒的,满脸沧桑道:“可不,这几日眼都没阖过,我娘不知怎的,突然看我不对眼起来,揪着我耳朵逼我修炼,把辰砂玉笔塞给了我,盯我画了千张新符,错一笔就要蹲两个时辰的马步;逼我练枪千式百招,慢一步就要重练十回;背了十五本符法兵书,错一句就要抄百遍,多嘴就上棍子家法,追得我满山转……”
说着,他幽幽吐了一口仙气儿:“搞得我压根没时间再去艮土峰探探情况。”
晏困柳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虽不明缘由,但萧长老定是为了你好……对了,萧长老呢,没来吗?”
“峰中有事待办,她说会迟来一些。”萧广白答着,就要没骨头地往晏困柳身上倒,“要累死了,快来让哥哥我靠靠,这段日子我都要忘记躺着是什么滋味了。”
他一歪头,手揽住了晏困柳的肩,脑袋靠了上去。晏困柳被他头发蹭得脸侧发痒,感觉自己像被一只大金毛扑住了,不禁笑起来:“你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