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近臣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有了走人的打算,让被子里的白川松了口气。
她和她的学生都快闷死了。
他后退一步,“那在下先……”
他顿住脚步。“这是什么?”
他指的是床前的一只粉色的鞋子,一看就是个小女孩的鞋子。
是小怜,小怜在用术式的时候失误了。
小黑犬愧疚地顶了她一下,让白川心里忍不住直叹气。
“您不是没有子嗣吗?”
五条家的家主有直系继承人和没有直系继承人,可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情况。
“啊,我确实没有孩子。不过,咳、咳,我堂兄有个女儿,昨日到这里来玩闹,咳、可能落下了。”五条悟倒是完全不慌,谎话张口就来。
“您……”近臣完全不信。
五条家这样的大家族,昨日丢的东西,怎么会今日还留在这里呢?他们的家仆难道是摆设吗?
“你不信就去看嘛。我堂兄确实有个女儿啊?”五条悟烦躁地“扑通”一下躺在床上,把床帘拉上。
“快点滚出去看啦!要是你在这里感染上风寒,说不定陛下还会责怪我呢,咳咳咳……”他开始乱发脾气。
近臣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相信五条悟,带着人转身离开,把门给带上了。
门一关上,家入硝子就去拉床帘。
“好啦!你到底怎么……”
她正好与白川对视。
白川眼睛上的白绫因为在被窝蹭了几下,现在滑落了,正好露出她无神的眼睛。她热得满脸通红,还没穿外衣,脸上满是歉意。
“五条,你现在这么混帐了?”家入硝子很嫌弃地拧眉望向五条悟。
白川只尴尬了一刻就回过神,她把小怜放到一边,小怜一下子变回小女孩的样子。随后她们两个和五条悟一起往外捡暖炉。
一,二,三,四,五,六,七。
五条悟抱了整整七个暖炉。
“悟大人,您还好吧?”她睁着眼睛望他,真怕他热得背过气去。
可是她的眼睛畏光,仅仅是这一点光就让她的眼睛开始红肿落泪。
“嗯……”他把暖炉都堆到床头,然后拾起散落的白绫。
“别动,老师。”他在她眼中的泪水落下之前重新给她把眼睛遮好。
“好了。”
“到底怎么回事?”家入硝子叹了口气。
“我想让你给我老师诊病嘛,所以只能用这种办法咯。”五条悟扶着白川挪了挪,使她靠外一些。
“这是我老师。”他笑着介绍。
“见过家入大人,在下敝姓白川。”她轻声说。
这年龄怎么可能是已经二十八岁的五条悟的老师呢?家入硝子并不相信,只是点了点头。
“白川大人,您哪里不适?”
“腿和眼睛。”五条悟说。
“眼睛已经没救了。是中毒了吧?当时为什么不去看?”刚刚只是看了一眼,家入硝子就已经知道了。
中毒?
五条悟望她,她只是沉默着,没说话。
算了,病人自己的私事她管不了。家入硝子没有过多纠结这件事,坐在床边。
“来,给我看看你的腿。”
她对着白川布满伤痕的腿捏来捏去,捏得白川的脸变得煞白。
“骨折,而且许多年了吧?”
“嗯……”她忍着疼,没有叫出声。
“怎么弄的?”家入硝子随口问着。
她不说话,身边的小怜想要说,也被她拦住了。
“实在抱歉,在下恐怕不便透露。”
家入硝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看起来年龄不大的一个女孩子,是怎么做到把自己的腿给弄成这种惨烈的样子的?
“里面骨头都断得七七八八,而且过了许多年,不可能再和从前一样了。”
“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五条悟皱着眉问。
“又不是小的骨伤,她的腿骨基本上每一根都断成了好几节,没有严重的错位或者坏死都是运气好了。”
好几节?
五条悟也低下头。
“下雨天和冬天会疼得很厉害吧?”她继续一边捏,一边询问。
“还,还可以……”她疼得抓紧了被子,指甲陷进去,听到一点布料撕裂的声音又赶紧松开手。
“我给你开些药,能让你疼得轻些。有轮椅吗?”
“有的。”
“以后坐轮椅出行吧,尽量不要让腿受力了。”家入硝子又给她把了把脉,越把越皱眉。
这脉也太弱了,而且紊乱虚浮,身体已经完全垮了。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你……”她抬头看白川一眼,发现她只是脸色苍白地抿着嘴,于是嘴里的话润了几遍才说出来。
“我看你也懂些医术,你自己的脉什么样自己应该知道,我不说了。我给你加几味药到方子里去,大概能让你好受些。”
“……多谢您。”她微笑着点点头。
“硝子,说给我听嘛。”五条悟问她。
“可以说?”家入硝子又去问白川。
“老师,硝子是我请来的。”五条悟提醒她。
“那请你们出去说吧。”她自己并不在意,只是不想自己可怜的学生再听到这种事。
开什么玩笑。宫里的人就在门外,他们去哪里出去说?五条悟蹙了一下眉头,最后没再继续问。
她掏了掏自己的荷包,随手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家入硝子。
因为她的动作太过随意,所以家入硝子一开始没认出这是什么,直到她闻了闻。“这是……天山雪莲?!”
“您真是好见识。”她笑着点点头。
这种东西只生于唐土塞外的雪山上,几年才盛开一次,极难获得,每年只有那么几株进贡到朝廷。
这株雪莲还要再从那片大陆坐上航船,远洋数月,经历许多风霜,最终才能来到这位白川大人的荷包里。
在皇宫中都找不到这样大又这样好的一株雪莲。
“真是好东西,一生之中能得见这种东西一面,我死也无憾了。我能买你一片花瓣吗?”
“这一朵赠予您,家入大人。”她浅浅地笑了一下。
“这一整朵都给我?”
“嗯。”她还是笑着点头。
“有这东西,你为什么不自己拿去用?”
“它虽然是仙草,是极难获得的滋养之物,可并不能让我的腿或者眼睛好起来。倒不如交给您,让它发挥更大的用处,说不定还能救人性命呢。”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额上覆着疼出的冷汗。
家入硝子皱着眉。“我只治宫里的人,他们不配用这样好的东西。”
这下白川忍不住笑了。
“您若是只能医治宫里的人,今日又怎会到这里来呢?再说了,若是当今的陛下不配用,那便不给他用。若是来日陛下的子嗣、妻妾或者近臣中有人配用,到时候再拿出来就是了,或者您自己用了也可以,再怎么样这东西在您手里都比在在下手里要好些。”
“……”她挑挑眉。
这话说的没错。
“那我收下了。”她把那株雪莲仔细地收进自己的药箱。
“五条,药方下午你去路上取。”她留下这么一句话,转身离开了。
白川叹了口气,脱力地躺倒在床上,浅浅地呼吸着,觉得力气都被抽光了,疼痛又从腿上密密麻麻地泛上来。
“老师!您还好吧?!”小怜去看她的腿。
刚刚老师的腿被捏得简直令人心惊。
“我的腿无碍。不过小怜,为师差点要害悟大人落下一个欺君之罪了。”她松了口气,喃喃地说。
“对不起……”小怜的脸羞得通红。
“没事,我不是糊弄过去了嘛。”他笑了笑。“老师,你的腿和眼睛到底怎么了?”
“游历总会遭遇这些,您无需在意。”她很快转移了话题。“您还好吧?有没有热出疹子?”
“一炷香的时间而已,怎么会热出疹子呢?不过身上黏糊糊的倒是真的。”他叹了口气。
“再稍等一会儿吧。等他们彻底走了,我就去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