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五条悟纯直又炽烈的目光,百穗的手悄悄地攥紧,摩挲一下,又悄悄地松开,随即脸上恢复游刃有余的微笑。
六年过去,又经历了好多事,她现在已经不是一两句情话就会缴械的人了。
“我不是为了死才做这些事的,相反,我是为了活下去。”她笑眼弯弯,说了一句诚实却难懂的话。
五条悟脸上露出失落的神情。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可是百穗还是不打算开口。
她是什么时候变成防御值这么高的人的?是因为她的心里不再只有自己了,而是还有那个男人了吗?
“我不会寻死,悟。”她抚摸着五条悟的脸,用温柔的眼光俯视着他。
“……”五条悟不满地皱起眉。
“好啦好啦。”百穗把他前额的刘海撩开一些,低下头,很轻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我真的没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该怎么照顾好自己。你不用担心我。”
五条悟撇撇嘴,从她身上爬起来,有些赌气地钻进被窝背对着她。
百穗没生气,无奈地笑笑,轻手轻脚地给他掖好被角,然后走进卧室坐在床边,倚着靠背望着小怜,只留给他一个侧影。
五条悟很快就悄悄睁开眼睛看着她。
怎么办。
他看不穿她的心。
他拿她毫无办法。
他把戴在脖子上的项链从衣服里拿出来,摩挲着上面穿着的戒指。
这个戒指自从五条悟从那个棺材里取出来之后就一直戴在身上,他的手指比百穗的粗,没有办法戴上,就穿在项链里,一直挂在脖子上,一次也没有取下来过。
这个戒指曾经给了他许多力量,教会他如何一步步地在没有百穗的世界成为一个成年人,教会他如何在思念百穗的时候不至于被百穗的那些磨人的记忆逼得发疯,也教会他给如何一步步地向自己的理想踏踏实实地走去。
只要手里捏着这枚戒指,五条悟就没什么好怕的,也没什么好疑惑的。可是现在,哪怕戒指就在五条悟的手心里,他也没办法确定百穗的心。
因为六年已经长过他们相遇的时间了。
他们不过相识三年就可以发生那么多事,在两倍长的时间里,她是不是已经和新的人发生了新的际遇?她是不是已经完全改变了自己?她的心里是不是已经盛满了另一个人?
五条悟望了那个背影许久,最终再次闭上眼睛。
后半夜的时候,小怜又惊醒一次,百穗立刻就轻车熟路地安慰她,很快止住了她的哭声。
可五条悟还是醒了。
五条悟意识到就算他不在这里,要照顾好这个闹人的孩子百穗恐怕也睡不了几个安稳觉。
毕竟百穗从前就是个极易惊醒的人。
到了清晨,天还没完全亮五条悟就被弄醒了。小怜早早睡醒,跑出来一下子撞到他腿上,朝他怀里扑倒,被五条悟下意识地用手扶起来。
“宝宝!!”百穗匆忙跑过来把她扶起来。
“没事吧?”她蹲下来查看着小怜的膝盖。
小怜摇摇头,用手指着前面的五条悟,语气丝毫不客气。
“你怎么睡在我家?你没有地方住吗?”
百穗叹了口气,把小怜娇小的手指按下去。“小怜,不许用手指人,很不礼貌。”
五条悟教训了坏叔叔,是个好人。可是好人就要一直住在她和妈咪的家里吗?她和妈咪的家里,为什么要有这样一个人呢?
小怜想不明白,最终只是撅起嘴,摸着墙气哼哼地走开了。
百穗看着小怜自己去卫生间洗漱,用带着歉意的眼神看着他。“小怜平常就起得很早。”
五条悟看了一眼时钟,也揉着自己凌乱的头发坐起来。“没事,差不多也该起了。”
五条悟起来把被子叠了,然后穿上外衣出去买了些洗漱用品回来。那时候小怜已经洗漱好了,坐在桌子前面摸盲文。
他在外面敲门,小怜走过去。“是谁?”
“是五条悟啦~”他在外面笑起来。
又是五条悟。
小怜有些不高兴,她吧嗒吧嗒地去找妈妈。
妈妈在厨房给她煎很香的鸡蛋。
“妈咪!有人来啦!”
妈咪!不许给他开门!小怜在心里想。
“去开门吧,是你五条叔叔。”可是百穗只是看着锅里的蛋,说了一句。
小怜有些不情愿地去开了门,自己又坐到一边。
五条悟去洗漱了一下,然后走进厨房。
锅里现在煎着培根。
五条悟凑到百穗身边,笑着说:“好香。百穗的厨艺变得这么好了啊。”
七年前百穗可不怎么会做饭。
百穗不动声色地把他推远一点,与他拉开距离。
“再怎么说也做了这四五年了。”她随口说着,还有些犯困。
五条悟皱了皱眉。“怎么,前两年是你丈夫做?”
丈夫?
“……”百穗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就转移话题。“你在这儿吃早饭?”
“你做了我的份?”五条悟又笑起来。
“你要是在这吃的话我就再做就是了。”
“那我当然要。”五条悟笑起来。
于是百穗又去取了几个鸡蛋。
“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五条悟说。
“什么?”百穗手里正忙着,没回头看他。
“我回来的时候被你隔壁的猥琐男骂了。我能不能去揍他?”
百穗看了他一眼,他脸上还是笑嘻嘻的,看不出是真生气还是说着玩。
“你倒是出气了,他之后还会来找我们的麻烦。万一真的闹到警局,我和小怜可都没有身份证件,估计进去就出不来了。”
“所以你才一直忍着他?”
“不全是。也有别的原因。他是……”百穗收住嘴。
“是什么?”
百穗摇摇头。“没什么。而且去了警局也就是拘他几天,能有什么用?”
五条悟思索了一下。“那……要不你别住这了?这条件也很一般,带着小怜搬到更方便的地方去住。她也快到上小学的年纪了。”
“不用。”百穗头也没回。“我们不可能搬走。”
她把五条悟轻轻一推,错过身去洗手。
“那好吧。”五条悟点点头,顿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说你没有身份证明,那你的药是怎么开的?”
“不能走医院,当然就只能走别的途径。”她的语气轻飘飘的,“怎么,正义使者五条先生要把一对可怜的母女抓到警察局关起来?”
她的语气令五条悟感到有些恼火,他皱起眉头。“精神类药物的使用原本就应该谨慎,随便吃药把身体搞坏了怎么办?”
“嗯……是呢。”她的语气还是轻飘飘的,在想着要不要现在就把中午给小怜做饭要用到的一些食材准备好。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有啊,所以你想让我怎么办?不吃药了吗?吃着药我都控制不住自己,不吃药的话小怜不是完蛋了吗?小怜可不能有一个疯子母亲,对吧?”她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去找一下硝子……”
“现在不能去。”她打断他,毫无商量的余地。
“你生小怜的时候不会也没去医院吧?难道一次产检也没做?”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生下一个孩子的?也太危险了吧?
五条悟的话并无恶意,只是在担心她。然而在百穗心里,这句话却完全不对劲。
小怜的病……可小怜不是因为产检的问题才生病的!
小怜她……!
她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用自己发红的眼恶狠狠地瞪着他,手紧紧攥着锅铲,浑身发抖,立刻就让五条悟意识到自己戳到了百穗的雷点。
“我不是那个意思……”五条悟去扶她在剧烈颤抖的肩。
她一下子把他甩开,抽了一下鼻子,没有哭,依旧皱着眉,似乎在咬着牙。
“不要……在这里碍事。”
五条悟很快没了动静,从厨房消失了。
百穗之后拧着眉,一边疏解自己心里的闷气,一边把早餐做完,盛好,端到桌子上。
五条悟并不在屋里。
百穗知道他去哪里了。
百穗眉头微动,看向小怜。“宝宝,你先稍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好不好?”
小怜撅起嘴。
以前妈咪可从来不会这样!她几乎要难以忍受了,可最后还是乖乖点了头。
百穗摸了摸她的头,觉得心里堵得慌,就先把早上的药吃了,然后才拿上钥匙出门。
“不许再去找她们母女的麻烦,听到没有?”果然,五条悟的脚下踩着松井一飒。
“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你就很厉害吗?你以为你捡到便宜了吗?你真的觉得这么漂亮的人要是没有问题会住在这种地方?”
“有什么话就直说,别总是提问。”五条悟很没耐心地踹他一脚。
“她们两个根本就不是人啊!”松井一飒满脸血地抬起头。“那个家伙……不是人类啊!”
“悟。”百穗皱着眉出现在门口。
“啧。”五条悟冷哼一声。
这间出租屋和百穗的那个差不多大,可和那边的温馨不同,这里面堆满了酒瓶、烟头和垃圾,到处都是黏腻的灰尘,窗也一直不开,拉着窗帘,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百穗草草望了一眼地面。“您好歹也为以后的生活考虑一下吧?难道就打算这么过一辈子吗?”
松井低着头。“小婊子,你也有脸提我们的一辈子?”
百穗拦住身后想要揍人的五条悟。“那您想要我怎么做呢?难道我死了,您就会过上如意的生活了吗?您明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您的不幸是由您自己造……”
“你闭嘴!!”他恼羞成怒地将手边的易拉罐朝她扔过去,百穗轻松地把它接住,有些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放在地上。
“难道您想要将自己的人生永远暂停在这里吗?您觉得那样真的好吗?”百穗继续说。
“……”松井没说话。
百穗叹了口气。“走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