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没有其他人,宋楚惜并不打算让旁人知晓她通晓香料之事。
苏全财放下碗,眼泪忽然涌了出来,“是京城来的大官……他告诉的我,在壶关封城之前,就告诉我说壶关要出大事,让我提前去收难民的地契,他说那些难民迟早要逃出来,地契会变得一文不值,让我趁他们还没有逃出来之前,低价买进。
我是个商人,哪里清楚天子的动向,我想他是京城来的大官,又打听了一下,的确有此人,便照做了。
起初难民们并不买单,他们说地契是祖辈传下来的,不能卖。我也没有亏待他们,依旧好吃好喝招待他们,一天三顿,顿顿有荤腥。谁要是生了病,我也请大夫上门诊治。
然后壶关城真的出事了,上头下令封城。难民们回不去了,惶惶不可终日,我的庄子就成了他们唯一的避难所。
我就劝他们说,朝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开城,你们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不如先把地契转给我,我也依旧好好招待你们,等开城了,你们再把地契赎回去。
难民们害怕极了,连忙出手他们手中的地契,我收了数十份难民的地契,用极低的价格,还有些是没花钱,白赚的。”
苏全财的声音低了几分,端着水碗喝了一小口,继续说道:“他们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是我给他们吃,给他们住,给他们穿,还给他们看病。
他们觉得我是好人,是菩萨转世,对我感激涕零,哭着说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我。
那个官还让我杀了难民,他说这些人留着是祸害,让我雇人,把这些难民处理掉。
我我……我虽然贪财,但真不敢害命。我下不了那个手,我的夫人也劝我留他们一命,算是积善行德。
可这群小人,我没有杀了他们,他们反而开始威胁我,他们说知道我在壶关城瘟疫期间对他们做的事,说我是发国难财,他们跟我要钱,要封口费,没完没了。
最后竟然还对我的夫人下毒,我的夫人什么都没有做,他们……真的是一群无耻之徒,简直是死有余辜。”
苏全财的手指紧紧握着水碗,几乎咬牙切齿地陈述着。
宋楚惜的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可翠羽看得出来,她在生气。
“然后呢?”宋楚惜的声音闷闷的,略带几分薄怒。
“壶关解封后,朝廷下令要重新建壶关城,给城中幸存的百姓发放补偿金,但有地契的人才能拿到这份赔款。他们那会把地契转让给我的时候,已经按了手印,他们领不到。
虽说联手将我告上了衙门,但白纸黑字的他们也抵赖不掉,通判大人英明,将这些地契都判给了我。”
苏全财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我的夫人中毒一直没有醒过来,大夫说,只有一种香能够让夫人醒过来,那种香,能让人心神安宁。后来有人来告诉我,说姑娘您身上就有这种香。”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踉跄着跪到宋楚惜面前,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的声响,刚刚大夫给包扎好的额间又渗出了新的血。
“姑娘,我知道我罪该万死,但我的夫人是无辜的,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劝我不要杀难民,她是好人……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求求您,求求您赐我一些香,救救她。”
他伏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苏全财,你口中说的大官,叫什么?”宋楚惜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既然说打探了解过他,那自然知道他是何人,身担何职,官居几品。”
苏全财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宋楚惜,断断续续地说着:“是礼部侍郎,周洪。他是从京城来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何会找上我,但我只是个小商人,哪里敢忤逆大人们的意思。”
听到这个名字,宋楚惜并不陌生,更多的是失望。
周洪是被贬发配南郡,未经朝廷允许,绝对不能擅自离开南郡。
而就在前不久,她还问过四弟是否有接触过此人,当时宋永珩给她的回复是什么呢。接触不多,那么五弟既然已经暴露了,她这位四弟究竟是否知情?
宋楚惜深吸了口气,接着问下去:“也是他告诉你,我懂得香料?”
“是。”
她从壶关一路过来不过三日的功夫,他们这群人眼线倒是多,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掌握她的行踪,还提醒苏全财要去明州驿站寻她。
看来五弟这些年,没少在暗处下功夫。
也不只是盯着她,是盯着所有人,盯着朝堂上的每一个动向。
在壶关封城之前就布局,让苏全财收留难民,又在解封后,让他背了这个黑锅。
可之后那群难民在同一时间失踪,最终拿到这笔赔偿金的受益者到底是谁,不言而喻。
不过这多人都凭空消失,想要出明州城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五弟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将人带出城,让他们无声无息地蒸发,或许所有人都还在明州城内。
再加上明州城的街巷错落繁杂,商铺林立,人口稠密,藏起数十个人,找个偏僻的庄子、哪个权贵私宅的地窖,把人一关,外头根本无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