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炸开一簇火星,在幽深的夜色里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鹤行风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长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救过温小姐,若是别有用心,就不会把她送到军营;你也没有吃我给你的那枚解药,是想把药留给更需要的人;你知道壶关现在瘟疫肆虐,明明可以选择留在城外,却还要跟进来帮助百姓。”
鹤行风终于开口,声音平淡的像在说今日的天气,“这世上,能舍己为人的人,不多。希望你能坚持自己的初衷。”
李长泽一怔,盯着鹤行风的侧脸,瞳孔中倒映着篝火的火光,热烈又明亮。
鹤行风起身离去,背影没入夜色之中。
李长泽看着壶关城最高的那座城楼,城楼上,隐约可见一面残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低下头,视线凝固在手中的那枚药丸上,眼底划过一抹狠厉。
数日后,壶关城的百姓们在服下汤药后,病情果然有了起色,逐渐开始恢复清醒。
原先躺在街边等死的人也开始一个接着一个,站了起来,尚有力气的便帮着医官们熬药、端药。
医官们忙得脚不沾地,熬药的砂锅从早到晚不曾熄火,可是这些都还远远不够,壶关城内感染者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多。
鹤行风他们紧急送来的药品和粮草并没有那么充足,因而当鹤行风将消息传到城外后,沈确立即向邻城求援,大皇子也十分迅速在短时间内筹集好所需物资,运至壶关城,再由第二批队伍送进城内。
宋楚惜静静地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中袅袅升起的炊烟,那就是久违的、鲜活的烟火气。
“药方是哪里寻来的?”宋楚惜问。
鹤行风站在她身侧,望着远方的群山,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楚国。”
宋楚惜偏过头,目光落在鹤行风沧桑的脸上,他瘦了很多,下颌如削,原先合身的衣袍此刻空荡荡的挂在身上,风一吹,竟显出几分单薄。
“楚国?”宋楚惜又重复了一遍,她回想起来了鹤行风之前说过的那位神医朋友。
可是这药方一旦从楚国人手中得到,这对两国之间或许又是新的一场外交。
“数十年前,楚国也曾爆发过类似的疫病,死了很多人。后来楚国举全国之力,研制出这张方子,将疫情扑灭。
此后这张方子便被封存,除了楚国皇室外,我想只有那个人有了。”
城楼上的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宋楚惜问道:“那位神医可以不受楚国皇室的控制,还是说他就是楚国皇室之人?”
这段时间鹤行风消失了整整半个多月,音讯全无,连一封信都没有。
李长泽说他因身份不便留在渡门关,她还以为他在追查他父母的事情,以为他在部署什么,没想到。
“他的父亲是研制出此药方的人。”他终于说。
宋楚惜瞳孔微缩,她只知晓楚国如今兵强马壮,朝中能人辈出,文有治国之才,武有安邦之将,早已不是二十多年前那个偏居西北的弱国了。
尤其是那位宰相上位后,楚国的国君舍得给官做,舍得放权给底下的人,加上这几年宋、燕两国交战,不少的贤能之士都一个个往楚国去了。
没想到让宋国所有名医都束手无策的瘟疫,楚国却有法子,楚国这几年,可真是人才济济,国力蒸蒸日上。
“但我似乎并未听说过楚国曾爆发过大规模的瘟疫。”
“二十年前楚国与其他诸国战争时期,一场史无前例的疫病发生在楚国边境,后来所有感染者又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听我父亲说是楚国连夜清出一座城池来安顿感染者,之后便是无数的医者研制治疗瘟疫的药方,同时也发现了岢岚山底下的瘴气便是瘟疫的源头。[1]”
竟有这样离奇的事?就在宋楚惜思索间,鹤行风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一支银簪,簪头刻着一只小巧精致的鹤鸟,栩栩如生。
“簪头处可以拨开,里面藏药、藏香都很是隐秘。”鹤行风上手亲自演示了一下给她瞧,“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琢磨应该送你什么好,我想美而巧的饰品,于你最是相配。
我为你戴上可好?”
宋楚惜微微颔首,准许了鹤行风将簪子戴在了她的发髻上。
两人又简单探讨了几句壶关城的实况后,鹤行风先行转身走下城楼,脚步沉稳有力。
宋楚惜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楼转角处,她的手慢慢抬起,触到自己发间那支新簪,用指尖细细摩挲了一下,摸到了银簪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她摸着那两个字,望着城下逐渐好转的情势,希望重新填补着这座残破的城池,眼眶忽然湿了。
她想多年之后,壶关城楼下,会立起一块石碑,碑文上是“乾兴廿四年五月,皇子宋永煦,以身为陵,护此城百姓。”
每年五月,壶关城的百姓都会带着家中幼孩,自发来到城楼下,带着香烛、纸钱、吃食,恭恭敬敬地跪在石碑前,对着那块石碑磕头。
就像是祭拜神佛一样,将宋永煦当做壶关城的神明。
每当有孩子问起这石碑上刻着的是谁时,总会有年长的人们回答,“他是这座城的魂。”
“从前我总怨父皇不公、怨时运不济。如今才明白,所谓‘担当’,不是在顺境时享受尊荣,而是在绝境中选择与信赖你的人们,站在一起。有些责任,一旦扛起,便不能再卸下。”
这是当日宋永煦在与宋楚惜返回京城途中时,袒露心扉的一番话,当时宋永煦便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曾是离皇位最近的人。
野心是他的铠甲,权谋是他的刀锋。
所有人都告诉他,他生来就是为了那把龙椅。
直到瘟疫围城,圣旨封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