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毕,宋楚惜起身退出灵堂,带着疑虑,穿过重重殿宇,往御书房而去。
数日不见,宋乾帝的面容苍老了许多。
两鬓霜色更浓,眼下泛着青痕,案上奏折堆积如山,他端正地坐在御案后,缓缓抬眼看了眼宋楚惜,搁下朱笔,只淡淡道:“回来了?此行可还顺利,拜过‘忠贞’夫妇了。”
这一问,问的是她离京前那个托梦的谎言。托梦这样离奇的事情,宋乾帝自然是不信的,他信的是人。
宋楚惜跪地,深深叩首,“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圣安。”
她并未直接回答托梦之词,而是深吸了口气,字字清晰地说道:“儿臣幼时读过一则警言,‘有罪者固不欲诛,无功者皆欲尊显。而圣人之治国也,赏不加于无功,而诛必行于有罪者也。然则有术数者之为人也,固左右奸臣之所害。[1]’
儿臣想说今有奸人盘踞朝堂之中,本以谄谀进身,逢迎上意,窃弄威权,浊乱朝纲。内则比周以蔽主,外则树党以营私。排摈忠良,诛逐正士。
父皇圣明,一向奖罚分明,因而我宋国繁荣昌盛,无人敢犯。而今‘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2]’,儿臣自知不敢妄议朝政之事,可儿臣若畏祸不言,是负父皇、负天下,纵使父皇责怪,儿臣亦无愧于心。”
说着,宋楚惜将沿途见闻一一道来:壶关城内疫病蔓延、药草告罄、存粮被鼠群糟蹋、宋永煦抗旨折返与百姓共进退。
“二哥折返时,让儿臣带话给父皇,他说‘壶关城若能转危为安,他自当前来领罪;壶关城若亡,他愿与之同葬。’儿臣斗胆,请求父皇支援壶关。”
香炉里烧着安息香,散发着淡淡白烟,遮掩了宋乾帝的面容,看不清神情,他静静地听着,眉头微蹙,却没有动怒。
宋楚惜话音落下,他只摆了摆手,“朕知道了,此事朕自有决断,你一路舟车劳顿,先回府歇息吧。”宋乾帝语气平淡,波澜不惊。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要说,此事原应该皇后娘娘做主,二哥折返壶关还因为皇嫂有孕临产的缘故,皇嫂已有七月身孕,不日便要生产,此刻壶关城内诸多物资缺乏,只怕不利于皇嫂生产。
二皇嫂是吏部尚书吕大人的女儿,吕大人兢兢业业为国奉献,如今壶关为难,皇嫂的家人不便前往壶关陪产。可……儿臣想父皇总该派遣御医前去照拂。”
宋乾帝静静注视着跪在殿中的女儿,缓缓开口:“这是自然。事关国本,太后早已下旨,命太医院医官前往。”
闻言,宋楚惜松了口气,却不敢完全松懈,她再度叩首:“父皇思虑周全,是儿臣多虑了,儿臣先行告退。”
宋楚惜踏出殿时回首一望,只见宋乾帝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在奏折之上。
太后既已遣医官前往壶关,至少二皇妃腹中的孩子,多了一线生机,宋楚惜心想。
出宫后,她并未很快回府,而是径直前往盈袖香居,今日阁中寂静一片,她熟门熟路地穿过回廊,登上二楼雅间。
门扉半掩,阁主像是早就料到宋楚惜会在今日前来一般,一袭素衣,面覆薄纱,手边茶盏正冒着袅袅热气。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漾开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阁主依然亲手斟了杯茶,推至宋楚惜面前,笑意盈盈地说:“楚姑娘一大早便来此处,定然是为我带了新的香料配方。”
宋楚惜脚步微顿,她与阁主相交多年,今日这般寒暄客套,反倒透着古怪。
“阁主?”宋楚惜微微蹙了蹙眉,在对面落座,开门见山的说道:“壶关城如今怕是危在旦夕,若得不到朝廷的支援,难保能撑过两个月。
我来时见京中情形似乎也不大对,在灵堂上更不见大公主与慕容津渡的身影,这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阁主静静听着,她慢悠悠道:“这么说来,楚姑娘并未给我带来新的香料配方?”阁主今日一反常态,话语皆避开了宋楚惜想问之事。
这样的反常举动,让宋楚惜心念电转,刹住了继续问下去的口。
窗外阳光透了进来,将阁中照得通透,茶烟袅袅间,宋楚惜忽然意识到什么,随后冷静地看向阁主,顺着话头说道:“时间匆忙,我还未来得及将配方写下来,不知阁主这里有无笔墨?”
“自然可以,不过不巧的是,我阁中的砚台前些日子失窃了,我猜测是隔壁那家铺子借走了,也不知会我一声。”
话音落下,阁主见宋楚惜蹙起的眉头,忽然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罢了,方才也不过是起了逗你的心思,我瞧见你一进来愁眉苦脸,想你这些日子一路奔波,委实太辛苦了些,没想到倒是让你愈发紧张了。”
“阁主!”宋楚惜松了口气,带着几分薄怒看向对方,又很快压下了情绪。
阁主所言没错,连日来她的心绪一直紧绷着,直到刚才还以为是阁主这都被人控制了,令她愈发被动。
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