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哦。”洪白雁闷闷地说。

他们相顾无言，一起三心二意地看了一会儿书。

天色刚有了暗色，洪白雁的手机忽而响了，他猛地一抬头，才发现自己刚刚枕着课本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墨翊更过分，脑袋都埋翅膀下面了，洪白雁看了眼消息，连忙捋着长长的脖子把黑天鹅的头拽出来，觉得手感特别优越，又拽了几下。

墨翊艰难地睁开眼，用被掐住咽喉的谴责眼神盯着他：“咳咳你把你男朋友当啥了——”

“拐杖，”洪白雁飞快地回答，“别睡了男朋友，来活了。”

墨翊看了一眼，五官瞬间皱成一团：“她这是把我们当演员使了？”

洪白雁却没接他的话，他翻来覆去又把孟极发的那几个字看一遍，勾着墨翊脖子的手缩了缩，墨翊意识到他的情绪不对劲，用扁扁的嘴壳蹭了蹭他。

“其实人类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墨翊轻轻地说，“这也是一种……从你的记忆里，再看一眼遗失的人的机会。”

洪白雁短促地笑了笑，提起手边的高数书：“我也不算不开心，只是……我也不知道，走吧。”

每次他为了韩汝听而去做什么决定，总觉得胆怯又惶恐，墨翊和他说这类似幸存者综合症，他把不该自己承担的责任背在身上了。

洪白雁知道，但他莫名又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让他感觉更像个人。

孟极：我要给杜旗再放一段记忆，你们过来一趟吧，我想从洪白雁的记忆里看看韩汝听。

“他最近也没怎么敢睡，”孟极对杜旗的情况了如指掌，“心里有鬼的人不可能安然自处的，他顶多是比赵子归更能忍一点。”

如果换做墨翊这种在天上飞成习惯的鹅，或许一段自由落体的记忆不会将他怎么样，顶多梦醒了回味一下刚才飞得很爽，就连洪白雁遇到这么好的素材也能暗爽一下。

但对杜旗这种纯种人类来说，坠落除了无可转圜的死亡之外没有别的含义，他在梦中始终回顾韩汝听生命的最后几秒，循环往复。

“他能撑到现在我都很惊讶了。”孟极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点评，“如果不是葛素茵，我其实不想再插手了，但是她打电话来专门说了这事……所以，我打算再下点猛料。”

洪白雁沉默良久，才叹了口气：“要我做什么？”

“你闭上眼睡一觉就好了。”孟极用毛绒绒的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让我来看看。”

洪白雁知道梦里有双窥探的眼睛，看着他挤在矮小的乡村鸡笼里和老母鸡争食，坐上颤颤巍巍的三轮车进城，在明净的窗户下安睡，又到西河湿地大学的校园里观察自己在湖面上的倒影。

生命的长度被缩成一段云雾，洪白雁恍然觉得自己坐在湖边，四周无人，万物噤声。

韩汝听站在湖里，她撩起裤脚，好奇地打量着湖水。

她似乎注意到了洪白雁的目光，却没有回头，只是朝他漫不经心地挥挥手，迈步往湖里走去。

洪白雁犹豫着，最后还是没有动，他看着韩汝听走至湖水淹过她的胸膛，忽地如一阵风一样散去了。

洪白雁怔怔地看着湖面，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动作，水心突然毫无预兆地起了一片涟漪，洪白雁才刚眨眼，湖里一个湿漉漉的黑脑袋就冒了出来。

墨翊像某种长羽毛的尼斯湖水怪，只有脖子露在水面上，艰难地顶着层层水浪游过来，在洪白雁的手上啄两下。

洪白雁满脑子伤春悲秋都没有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根黑脖子，

“你在我梦里，”他有点啼笑皆非地伸手摸了摸那个脑袋，“为什么会是这个形象？”

墨翊不作声，只是用很谴责的目光盯着他：你不是说喜欢摸我的脖子吗？

洪白雁真把他脖子当个拐杖用，撑着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湖面平静无波，墨翊湿淋淋地爬了上来，站到他背后，洪白雁静默一会儿，就觉得沾满水汽的长发像水草一样漫了过来，挠在他脖颈上。

墨翊的鼻息埋在他颈窝里，洪白雁觉得有点痒，刚想说什么，墨翊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不回头？”

这句话其实出现在鬼片里面都不太违和，但洪白雁想着刚才那个尼斯湖水怪的造型，拼尽全力也只能把他和三流特效的搞笑片联系在一起，不由失笑：“放心你呗，你能闹出什么事来。”

话刚出口，他便愣住了。

他想现在他在墨翊眼中应该也是个背影，雾一样的不回头的背影。

他伸手，拍拍墨翊的脑袋，又把拍变成一个拥抱。

“原来是因为放心。”他轻轻地说，“谢谢你来叫我，我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