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翊叼着绳子,把他们从十三楼上再一个一个放下去,最后自己滑落,洪白雁没有走,而是站在楼底,看他像一片叶子一样飞坠而下。
他知道墨翊不会有事,对墨翊来说这只是日常,但洪白雁还是无法控制住自己浑身上下的战栗。
“那是什么感觉?”他化为人形,稳稳地接住从天而降的黑天鹅,问。
墨翊那双玉石一样的眼注视了他一会儿,似乎拿不准他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回答,好半天才坦诚了自己的真实感受:“很自由。”
洪白雁没预想到这个答案,抱着墨翊的手一松,却被对方黏得更紧了。
见他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孟极开口指了明路:“你们先别急着把东西发给葛素茵,去找一趟叶鸣,有些事情他不认可的话是不可能进行下去的。”
墨翊颔首,跳下来抓住洪白雁的手,洪白雁被扯出去两步,忽地又回头:“孟老师,最后的时候,你到底对杜旗做了什么?”
“没什么,”孟极踩着小狸花的脑袋,舒舒服服埋下来,“我活了这么多年,记忆还是有很多的。”
“我有一段从高空落下来的记忆,刚好可以掐头去尾截止在落地的前一秒,我把它送给了杜教授……这下,他可以每天在梦里体验下落的感觉了。”孟极眯着眼睛,“唔,期限是……直到死亡吧。”
“希望他也会觉得自由吧,呵。”
洪白雁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墨翊总是落后他半步,握紧他的手。
叶鸣好像早知道他们会来,办公室的门敞开着,暖黄的光晕被精确地截止在人类不可见的结界之内。
他难得看起来很正式,连不常见的老花镜都戴上了,坐在桌前写着什么报告,洪白雁横冲直撞地进来,把自己的手机拍在了桌子上。
叶鸣慢吞吞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们都还未曾开口,却对洪白雁的来意心照不宣。
洪白雁的表情不太好看,声色俱厉之间却带了点说不出的迷茫:“今天我们拿到了杜旗违规接收赵子归和压榨韩汝听的聊天记录证据,我们会把它给葛素茵,你告诉我,她把这些发出去可能会有什么后果?”
“我怎么会知道。”叶鸣把眼镜摘了下来,没看洪白雁。
“你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你也算这里的元老之一。”洪白雁试图让他抬起头来,“我知道上次谢丹芸演讲的时候,是你说服他们处置那个人的,你别告诉我,这次你不愿意参与?”
“这不一样。”叶鸣摇了摇头,“上次他们自己的意见都不统一,这次事件突发,我想要提出我的意见,要和杜旗正面对上。”
“我的身份特殊,大部分教工都并不了解我,”叶鸣把报告收到抽屉里,“这么多年一直明哲保身,我不能出错。”
“我们知道,”墨翊插嘴,“如果你想参与的话,你今天就会和我们一起来了,我们本来期望看到你的……”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洪白雁才扯过椅子,泄气一般摊了上去,他问叶鸣:“我们两个来这个学校到底是为什么?”
“我们做了很多事情吧,”洪白雁掰着手指,“因为有墨翊,敬华湖里的黑天鹅不用再剪羽了,我把鹅群牢牢压制住了没有再去叨人类,其他动物也很少出现意外死亡……我敢说,你让我们管理好这里的生态,我们能做的都做了。”
“但现在我们想去介入人类作的恶,你却不参与,只管束动物单方的行为,是不是对我们太不公平了?”
“你明知道,”墨翊静静地补了一句,“如果没有更上层的参与,葛素茵很有可能被删帖冷处理,这些关于杜旗和赵子归的争议就此不了了之。”
墨翊站在洪白雁身后,双臂撑在椅子上,松松地环绕着他。两双眼盯着叶鸣,恍如一场无声的对峙,叶鸣无奈地想说点什么,好半天都没能组织出措辞。
“以前我准备考试的时候,”好半天,屋里突然响起洪白雁轻声的叹息,“我在后面的小屋里住了几乎三年,我什么都不懂,几乎什么都要问你。”
“我问你为什么要背这些东西,”他说,“是你告诉我,我们要成为人类和自然之间的桥梁。”
“你给我介绍隔壁保护区的护林员,说自从他上任,保护区再无一例偷猎,有十几只小妖开了灵智,都被他发现并保护了起来。”洪白雁记得清清楚楚,“现在赵子归也在伤害动物,伤害妖。”
“哪怕搅进这摊浑水我也要管这个闲事,因为你是这么教我的。”
叶鸣的手指无意识在桌面上抽动了两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握到一把空气。
他在这个不尴不尬的位置太久了……动物无法理解他的思绪,他又不敢让太多人类知道自己的身份。他是校园传说里的幽灵,仅仅存在而已,没有自己的声音。
不像这两个孩子。
“如果你们一定要试试的话,”好久,他才艰涩地从唇齿间挤出,“……我会陪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