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汝听的头像是歪着脑袋的大鹅版洪白雁,是她刚入学的那一年在敬华湖边给洪白雁拍的,而洪白雁能够化成人形的时候,这早就是一个不会再启用的账号。
这个头像看起来太活跃,很难想象它的背后是一个早就离开的人。
洪白雁几乎毫不犹豫地点进了他们的聊天记录。
杜旗倒是完全没有处理过和韩汝听的聊天记录,可能觉得毫无威胁,她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五年前,像是隔着空洞的时间传来的回声。
杜旗:小韩,老师也知道最近你的情况,为了你的身体着想,项目组这边给你放个假吧,不要增加你的负担。
韩汝听:我的项目已经快收尾了,我的病也从来没有影响我的效率。
杜旗:你向来对自己要求高,老师也劝不住你,但是年轻人不能逼自己太紧呀。
聊天记录止步于此,墨翊对着洪白雁晦暗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这是在关心她吗?”
没观明白,洪白雁轻声解释:“杜旗用韩汝听的病作为借口,想要把她挤出项目组,放假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他们回头望去,杜旗就在卧室沉睡,自从他们来到这里以来,细微的鼾声一直不断,像生命微弱漫长的延续。
可是有些人的生命早已截止了。
洪白雁有一瞬间想要冲过去,把那个人面兽心的中年人从睡梦中拽起来,质问他到底都做了什么,都做了多少——他的脖颈会很脆弱,像是所有朝生暮死的生命,在他的掌心发出狂烈又温热的搏动。
杜旗或许会惊恐,或许会求饶,洪白雁不必听他的话,他可以握下去,他有那个力气,他本也不用遵守那些规则,人类也没那么多规则。
直到左手腕被以不容置疑的力道抓住,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面朝卧室的方向。
墨翊左手紧攥着洪白雁,右手接着那个手机,他抬着眼,声音比平常更柔软:“回神了。”
他的眼睛像湖面,很安静,洪白雁突兀觉得他能够看穿自己刚刚突如其来的疯狂冲动,却照单全收。
“你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地上。”墨翊轻声细语和他说,“还好我接住了,不然摔出个裂缝来,我们不好交代。”
洪白雁脱力地跌坐回沙发上,他撑着自己的脸,没怎么思考就毫无保留地交代:“我刚才差点想杀了他。”
墨翊眨了眨眼,不像很意外,也没有追问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只是默不作声地把话题拉回正轨:“葛学姐用得上这段聊天记录吗?”
洪白雁短暂沉默了一下,回答:“用得上。”
墨翊提醒了他,这不止是他的事,甚至也不止是韩汝听的事,葛素茵还在等着他们带消息回去。
他把最后一周的聊天记录都拍下来,借着墨翊的手站起身,走向床头还在拧眉翻找的孟极:“孟老师,我想拜托你做一件事。”
一口吐息如云雾般散开,洪白雁闭上眼,埋在雾霭笼罩的过去里。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正俯视着韩汝听的发旋……好新奇,一个从来没有过的角度。
“你做得很好,”他听见自己说,“审稿意见在这里,你回去照着改一下,就差不多可以放下这篇做下一个项目了。”
“这不是刘学姐的论文吗。”韩汝听抬起眼直视杜旗,她没有多少怨愤,也不像软弱,只是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怎么叫我改。”
“如果不想做,也没关系的。”杜旗温和道,“你休息一会儿吧,身体为重。”
韩汝听:“我也没说我要休息。”
杜旗装作听不懂的模样:“啊,那你的意思是?”
韩汝听平静又固执地注视着他:“我想做我自己的东西。”
杜旗顿了顿,又对着她笑:“做研究不能功利啊,经过你的手的都是自己的东西,它有你的心血和你的思考在里面。”
韩汝听似乎有点惊愕,却垂下了眼,她没有再为自己说什么。
雾气散去,洪白雁天旋地转地回到现实,视网膜上还烙印着刚才所看到的一切,巴掌大的孟极似乎也能看到他所看到的东西,恼火地甩甩尾巴。
她从杜旗的脑门上踩过去,把他们翻过的东西全部复位,留下一个微微泛着光的爪印。
洪白雁似乎想说什么,被她截口打断:“我们的时间差不多了,回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