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被叶鸣赶了出去。
叶鸣其实没有把话说死,墨翊知道他希望他们自己能够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顺自己的心去处理该受到惩罚的人,而尽量不触碰那些定死的法规。
可墨翊还是无从下手,他费劲心思去融入身边由人类组成的环境,没有学过怎么用淬毒的话语去伤害某人,更学不会含着报复的心理去谋划算计……或许他确实还不够成熟。
他悄悄地化为原型,漆黑的羽毛融进夜色里,像树枝投下的一道摇曳的影子。
他的妹妹一家仍在窝里缩着,只露出一对警惕的眼睛——父母在轮流守夜,谨防那只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的流浪猫被饿得太久猫急跳墙。
“你好。”墨翊在妹妹身边坐下,在芦苇杆上蹭了半身泥泞,却丝毫不在意。他试图在属于黑天鹅的眼睛中寻找理解,自然是徒劳无功。
好半天,他才艰难地挤出下半句话:“你还记得……我们的父母吗?”
妹妹并没有回答他。
墨翊垂下眼,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样的回答,他只是突然觉得力不从心。
也许他开了灵智,辗转多年,想要获得的只是妹妹一直拥有的东西。
那种独一无二的,只出于本能的爱。
他展开翅膀,将自己包裹住,在安静的晚风里睡下了,在闭上眼后,他试图回想缩在父母背上的那几个清晨,阳光如何短暂灼烧过他的背脊。
之后的一周,洪白雁开始高强度在封锁区附近巡逻,考虑到对方很有可能识得人言,为了表明来意,他还会在深夜对着树林朗读备好的小抄。
“您好,不知名的野猫同志,”洪白雁对着幽深的树林清了清嗓子,感觉自己有点像傻逼,“本着和谐友爱的基本原则,本人谨代表妖管所在充分了解了您当下所处的境况的前提下,提出以下倡议……”
湖边的黑天鹅抖抖翅膀,困惑地投来一眼,洪白雁硬着头皮读下去,对着只有风声的小树林自娱自乐大半宿。
“还好没有其他观众,”第二天他在课上偷偷对着墨翊长吁短叹,“来来回回地做无用功真的太尴尬了。”
“那个时间谁会去小树林呀,”墨翊安慰他,“你可不是在做无用功,只要你坚持下去,那只流浪猫迟早会意识到这是只对着自己说的。”
“谢谢你哦,”洪白雁略显感动地对他说,“那我明天晚上的通识课准备逃掉了,你帮我听一下记个笔记吧。”
墨翊的笑容出现了片刻的游移。
当天晚上,洪白雁确认了四周没有正在闲逛的人类出没,便想着和黑天鹅们打个招呼,开始今晚的巡逻,没想他刚走到岸边,就被另一个身影截住了。
大黑很固执地把脑袋横在他面前,不让洪白雁过去,此时体型的差距便再清楚不过地显现出来——洪白雁怎么也没法绕开大黑,被他卡在不尴不尬的地方。
“我不是要去偷孩子!”洪白雁叼住对方的脖子,出于礼貌又不敢激怒他,于是只是轻手轻脚地扯了两下,没扯动。
洪白雁把现在半步都不挪的二愣子大黑和前几天对一个眼神就知道该做什么的聪明黑天鹅一对比,实在觉得对方的智商波动很匪夷所思。
他想往另一个方向走,大黑又孜孜不倦过来跟上,洪白雁叹一口气,声音微弱地问他:“你听得懂话不?”
大黑装聋子。
“我和你无冤无仇的,你要是听得懂人话就放过我吧,”洪白雁嘟囔,“这路这么多,咱们也不是非要走同一条。”
他特意停顿了一会儿,在黑暗的树林里与大黑四目相对,半天见大黑没有动作,才松了口气:“你要是听不懂就太好了!”
于是他扯开嗓子:“您好——”
最后他对着空气唠了一整晚,大黑一直安静地守在一边,只隔三差五梳理一下自己的羽毛,没漏过他的每一句废话,也没有插嘴。洪白雁最开始嫌他杵在那儿不自在,后来竟也慢慢习惯了。
只是那点疑虑始终盘在心底,像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
第二天他顶着俩黑眼圈,一来小组会议的教室就趴到墨翊旁边,气若游丝地:“我的笔记呢……”
墨翊带着温润的笑意,转身肘了一下齐颂,从容接过他上贡的笔记:“这儿呢。”
洪白雁对此压榨室友之举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顶着齐颂幽怨的目光发出了快活的笑声,墨翊见他笑了也凑过来:“你没去也好,昨天那老师见什么都拿他儿子举例,课听到一半,我们快把他家谱凑齐了。”
“哦对对对,”齐颂掺和,“我笔记上提炼的已经是精华中的精华了!”
洪白雁始终用余光注视着墨翊,听见这句才稍微松快点,伸了个懒腰:“是吗?他儿子多大?”
墨翊趁着葛素茵还没到场的时间,弯着眼睛,又和洪白雁压着声音聊昨晚老师说的情感八卦。
洪白雁注视了很久,忽而觉得他的眼睛像黑曜石,屏息凝神细细看很久,才能看见一抹温吞又浅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