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她在这里面跑过无数次。她只知道白塔很大,但关不住她。她从这条密道溜出去,跑到后山的永叹花园里摘花,跑到村口的磨坊旁看人碾谷子,跑到远山的边界线上,站在那块刻着“非请勿入”的石碑前,踮着脚往外看。
外面是雾。
永远都是雾。
那时候她以为整个世界就是远山这么大,以为雾的后面什么都没有,以为所有人都会一辈子住在这片山谷里,生老病死,代代相传。
直到她被驱逐出去。
直到她穿过那片雾,发现雾的后面是森林,森林的后面是草原,草原的后面是村落城镇,城镇的后面是联合王国,联合王国的后面还有整个魔法世界。
她跑过那条边界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远山在雾里,灰扑扑的,小小的,像一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盒子。
她当时想: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她还是回来了。
“这里。”塞西娅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指了指侧面的一个树林。
一路穿行后,塞西娅以为自己会看到深厚的雾,但这次还多了一些东西。
塞西娅看着远处的人影,脚步逐渐停了下来。
“霞?你怎会在这里?”
霞站在密道出口处,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塞西娅脚边。
她额头上那块白布头在夜风里微微飘动,两侧的麻花辫编得仓促,一粗一细,像两条来不及理顺的心事。
“族长,塞西娅。”她又叫了一声,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任何毛病,“欧文老师让我来等你们。花朝节在即,老师担心有人会趁夜离开村子,让我在这里守着。”
塞西娅的心往下沉了一寸,她蹙眉开口:“你怎么会知道这条路?”
话落,下意识往赛门身边靠了半步,余光扫过两侧的树林。月光下那些矮树的影子一动不动,像潜伏的兽。
霞没有回答塞西娅的话,只是麻木的传达着老师的意思:“还请两位回去。”
“让开。”赛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掌心那团微光已经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紫色的深沉的魔力在他周身缓缓流转。
霞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进土里的木桩。
“族长,”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您知道我不能让。老师说了——”
“我说让开。”
赛门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落下去的时候,他周身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了。
不是错觉——塞西娅看见霞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了上去。地上的碎石在赛门脚边轻轻颤抖,发出细碎的、牙齿打颤般的声响。
霞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她没有退。她只是握出老师赐予她的细长骨杖,杖头镶嵌的暗紫色晶石在月光下微微一亮,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话音还未出口,赛门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
他只是抬起手,五指张开,朝霞的方向虚虚一按。
空气里炸开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有人在地底深处擂了一记重鼓。
霞脚下的地面骤然下陷,碎石和泥土向四周飞溅,她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按住肩膀,膝盖一弯,几乎跪下去。
骨杖上的晶石猛地爆发出刺目的暗紫色光芒。霞咬着牙撑住了,杖尖戳进地面,犁出一道浅沟。她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眼睛死死盯着赛门,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幼兽。
“赛门!”欧文的声音从树林深处传来。
苍老的,沙哑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即将爆发的力量硬生生拽住了。
赛门的动作顿了一瞬。
欧文从月光里走出来。
他还是那身灰色的麻布长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瘦削的小臂。花白的头发在夜风里微微飘动,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被擦亮的旧铜钉。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鞋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走到霞身边时他停下来,看了她一眼。霞立刻低下头,往旁边退了半步,骨杖上的光芒也随之收敛,只余一层薄薄的荧光贴在杖身上。
欧文的目光移向赛门。
“你要带她走。”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赛门没有否认。他把塞西娅往身后又挡了挡,那只刚刚按向霞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那不是疲惫,是某种被压制到极致的、随时会反弹的力量。
“她可以选择不留在这里。”赛门说。
欧文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也不是怜悯,更像是看着一个做了蠢事的孩子,无奈,又带着某种纵容。“她有没有选择,不是你说了算的,赛门。你比谁都清楚。”
赛门的呼吸重了一瞬。
“她是摩拉的孩子。”欧文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还是那样慢,那样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从她被摩拉交到你手上的那天起,她的命就不是她自己的了。你养了她二十年,今天应该将她还给摩拉了。”
不。”
赛门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他掌心里那团熄灭的光重新燃起来,这一次不是昏黄的微光,而是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紫,像凝固的血在月光下泛出的光泽。他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地上的碎石浮起来,悬在半空,微微颤抖,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
“她不是什么祭品。”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滚烫,像岩浆在岩石下面涌动,“她是我的女儿。”
欧文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更难分辨的东西。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最不该断的时候断了。
“赛门。”他叫了一声。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在叫一个很久没有叫过的名字,“你在胡说什么!我看你是疯了!”
“我没疯。”赛门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手很稳,掌心里那团暗紫色的光越来越盛,将他的半张脸照得明暗分明:“他就是我赛门的女儿,她叫塞西娅!她就是我的女儿!”
塞西娅有些傻了。
她真的没有在做梦吗?
不对这本来就是她的梦....可什么叫我是摩拉的女儿!
“父亲!”她喊了一声:“你们在说什么?”
赛门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欧文:“你让开!”
话音刚落,他出手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他只是抬起手,朝欧文的方向一推。掌心里那团暗紫色的光芒骤然炸开,化作一道扭曲的光柱,裹挟着碎石和尘土,朝欧文的面门直扑过去。空气被撕开一道焦黑的口子,发出刺耳的嘶鸣。
“诅咒·死亡!”
欧文没有闪避。他只是抬起右手,枯瘦的手指在身前画了一个圆。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水中写字。但那个圆画完的瞬间,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在他面前展开,像一面半透明的盾牌。
暗紫色的光柱撞上去,发出沉闷的轰鸣。
两股力量僵持了一瞬。欧文脚下的地面开始龟裂,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他的长袍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花白的头发向后飘起,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棵扎根在岩石里的老树。
“赛门。”欧文的声音从光幕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你打不过我。你知道的。”
赛门没有回答。他只是咬着牙,把更多的力量灌进掌心。暗紫色的光柱又粗了一圈,压得欧文的光幕向内凹陷,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而霞那边也和塞西娅打了起来。
“不说话就攻击,我真服了!”塞西娅在地上滚了一圈,滚得身上全是灰尘和树枝,才堪堪躲过了这个突然的法球攻击。
她伸手从半空握出一根尖端窄细的法杖,浑身蓝紫色的能量流转:“巫术·霜冻!”
蓝紫色的光环自塞西娅杖尖炸开,急速扩散。
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细密的冰晶,地面覆上一层薄霜,冰棱从霜层里疯长出来,像无数只从地底伸出的手,朝霞的方向层层叠叠地扑过去。
霞的脸色变了。
塞西娅成长的速度真是令人震惊!
她来不及思考,骨杖横在身前,杖头的暗紫色晶石猛地炸开一片光幕。
冰棱撞上光幕,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碎冰四溅,在她面前堆起一座半人高的冰墙。
但霜冻没有停。
寒气从冰墙的缝隙里渗过来,像看不见的蛇,缠上她的手腕、脚踝、脖颈。她的睫毛上结了霜,呼吸在唇边凝成白雾,手指开始发僵,骨杖的重量在掌心里变得越来越沉。
霞咬紧牙关,把最后一点魔力灌进骨杖。
“诅咒·射击!”
杖头的晶石猛地一闪,暗紫色的光焰从光幕上剥离,化作一道细长的光束,穿过碎冰和寒气,直刺塞西娅胸口。
塞西娅侧身闪避。
光束擦过她的肩膀,削掉一缕头发,在她身后的树干上炸开一个碗口大的焦洞。
“塞西娅!”赛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焦灼。
塞西娅轻哼了一声,没有回应。
她只是握紧了法杖,杖尖重新指向霞,周身蓝紫色的光芒重新涌动着向着杖尖汇聚:“巫术·暴风雪!”
蓝紫色的法阵旋转着在霞的脚下浮现,光影明暗间霞刚要跳出去,突然周围的空气里的温度骤降到冰点以下,呼吸都变成白雾。
霞的视野里只剩下白茫茫一片,雪片裹挟着碎冰打在她撑起的光幕上,噼噼啪啪像炒豆子。
她的骨杖在发抖。
不,是她的手在发抖。
好冷。
光幕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被锤子敲过的玻璃。暗紫色的晶石忽明忽暗,发出尖锐的嗡鸣,那是魔力即将耗尽的信号。
霞单膝跪下去。膝盖砸在结了冰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抬起头,透过裂纹密布的光幕看向对面的少女。
塞西娅站在风雪之外,法杖横在身前,蓝紫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来,源源不断,像是永远用不完。
她竟然已经变得这么强了吗?霞恍惚地想。
光幕碎了。
碎得无声无息,像一面玻璃被风吹倒,哗啦啦散成一地碎片。骨杖上的晶石暗淡下去,变成一块普通的石头。寒气扑面而来,霞闭上眼睛,等待那些冰棱刺进皮肉的痛。
痛没有来。
风雪停了。
她的周身凝结出了一层层的冰封光幕。
她被塞西娅冰封了。
霞看着塞西娅的法杖垂下去,杖尖戳在地面上,却再没办法做其他的动作,就连体内的巫术能量也被封住了。
塞西娅在喘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额头上全是汗,被冷风一吹凝成细密的水珠。
她看着霞,暴风雪可以将被冰封的人直接摧毁成冰渣的。
最后一刻她还是没下的了手。
即使这是在她的梦里。
这些都是她曾经的亲人。
然后她转过身,刚要去看自己的父亲,却看见本来还在与欧文老师缠斗的父亲,竟然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欧文掐在了半空之上。
欧文还是一如往常一样用那种复杂又虔诚的目光看着她。
“塞西娅,跟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