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声音还在走廊里回荡,赛门站在那扇重新亮起淡紫色符文的木门前,沉默了很久。
欧文也没有走。
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臂抱在胸前,那双浑浊的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什么。
“你还不走?”
赛门的声音很硬,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等你。”欧文说,“等你做你该做的事。”
赛门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扇门,盯着门上那些流转的符文。
“赛门,搞清楚你的职责,也别忘了塞西娅到底是谁的孩子!”
欧文的声音冷了下来:“收起那些没有用的感情!我不想看到十年前的事情再重新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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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远山的月光石到了夜晚会自行暗淡下去,只留下一层幽冷的微光,像沉在水底的旧银器。白塔的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这里是白塔的一楼,这里只能族长进入。
其实没什么很特别的,只是他平时居住的房间而已。
赛门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已经坐了很久。
面前摊着一卷羊皮纸,是他从书柜中翻出来的,二十一年前的记录。页面已经有些不再柔软,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字迹却还清晰。他不用看就能背出每一个字,但他还是一遍一遍地看,好像多看一遍就能看出什么不同的意思来。
时历三七一年,三月三,花朝节。
上午,将上百颗花心布置好祭坛。
中午,吃饭。
下午乘风起时花朝节开始。
献祭仪式开始。
很顺利的一次献祭。
晚上,欧文忽然带人来找我,说永叹花园的神树下出现了一名女婴。
令人震惊。
时历三七一年,三月四。
上午,女婴饿了,一直哭。
中午,还在哭。
晚上,原来是饿了,找人喂了奶,睡着了。
很可爱的孩子。
时历三七一年,三月五。
上午,我和欧文商量决定要抚养她。
中午,我开了祭坛,向摩拉祷告,询问是否可行。
摩拉同意了,但是需要在她成熟的时候重新献祭给摩拉。
晚上,我又来看这个孩子了。
真的很可爱,这是神的孩子。
......
时历四七一年,三月三,花朝节。
上午,将上百颗花心布置好祭坛。
中午,吃饭。
下午乘风起时花朝节开始。
献祭仪式开始。
又是一次很顺利的献祭。
不过仪式结束后,我收到了摩拉的指示,祂要塞西娅。
对塞西娅,神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时历四七一年,三月四。
上午,找欧文讨论塞西娅的事情。
欧文说要遵守摩拉的指示。
中午,塞西娅给我做了午饭,很不好吃。
晚上,失眠,我不想...
时历四七一年,四月二十八。
上午,欧文又来询问我关于重开祭坛的事情,很烦。
中午,塞西娅又给我做了午饭,她真的不会做饭,很不好吃!!
晚上,我去找了塞西娅。
塞西娅是个很好的孩子。
...
时历四七一年,七月十。
上午,通过我的运作,让人揭穿了塞西娅偷学巫术的事情。
她其实很早就在学了,我一直都知道。
摩拉是从不许女性学习巫术的。
中午,塞西娅被村民们关起来了,她浑身都受了伤,很多都是被打出来的。
下午,我将塞西娅关了起来。
时历四七一年,七月十一。
我放走了塞西娅,向族内宣布驱逐了她。
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不是羊皮纸上的字,而是一个小小的婴儿。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哭声大得吓人。
然后皱巴巴的小婴儿逐渐长成了明媚的少女。
这是他的女儿塞西娅。
他想让她活下去。
塞西娅拥有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力。
赛门睁开眼睛,把那卷羊皮纸合上,站起来。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走廊里没有人,月光石的光幽幽地照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甩不掉的尾巴。
他在塞西娅门前站住了。
门上的符文还在,淡紫色的光一明一灭,像呼吸。他抬起手,指腹按在符文的核心处,魔力从指尖渗进去,像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符文无声地熄灭了。
门开了。
塞西娅没有睡着。
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被子从肩上滑下去,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
月光石的微光照着她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亮。
“父亲!”
赛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脸半明半暗地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但塞西娅看见他的手,那双枯瘦的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起来。”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怕吵醒谁,“穿好衣服,跟我走。”
塞西娅愣了一下,然后动作很快地翻身下床。
她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她一直都在等她父亲的到来。
这次她决定放她出去后就立刻跑。
她胡乱套上一件外袍,把头发从领口里拽出来,赤着脚踩在地上找鞋。地板冰凉,激得她脚趾蜷起来。她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被赛门拦住了。
“鞋穿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两只脚,哦了一声,又跑回去穿鞋。回来的时候赛门还站在门口,姿势都没变过,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人偶。
“走吧。”她说。
赛门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最后都沉下去了,变成一句很轻的话:“跟着我,别出声。”
他们出了门,沿着走廊往东走。不是往下的楼梯,而是往更深处的方向。塞西娅跟在赛门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走,脚步声被月光石的光吞掉,只剩下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走廊越来越窄,两边的墙壁从光滑的石壁变成了粗糙的岩壁,月光石也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赛门掌心托着的一团微光,昏昏黄黄地照着前面的几步路。
塞西娅认出来了。
这是通往远山后山的路。白塔的底层有一条密道,通向永叹花园的边缘。她小时候偷偷跑进去过,被赛门发现后罚她抄了三天的祷文。
“爸,”她忍不住小声说,“我们去永叹花园?”
赛门没有回答。
他们继续往前走,密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生了锈,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外面是一片矮树林,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银白的碎片。
永叹花园。
塞西娅站在铁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夜里的永叹花园和白天不一样,白天的花园是安静的、令人进入就再也不想出来的;夜里的花园却是活的,那些花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晃,花瓣上泛着磷磷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叶脉里流淌。
风从花园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甜得发腻的香气。塞西娅打了个寒噤。
“跟我走。”赛门说。
塞西娅叹了口气,提议道:“父亲,我们要不换条路走?我知道有一条路能够直接到村口去!”
赛门看了她一眼:“你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放你走。”
塞西娅抬眸看着赛门:“父亲,当然,您一直都是最爱我的。怎么会真的伤害我?”
赛门愣了一下。
塞西娅的声音在窄道里轻轻回荡,带着一种笃定的、几乎天真的确信。
赛门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掌心的光团晃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
“走吧。”他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你带路。”
塞西娅嗯了一声,越过赛门,往密道的另一个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鞋底踩在潮湿的岩壁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这条密道她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