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楼罗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在这样美丽的花海中,她短暂地忘记了一切重担和谜题,只是为摘不到任何一朵万年春而感到沮丧和懊恼。
这样的静谧中,凰王和她的女儿得以在时间的交叠下,获得短暂的相聚。
直到温素的一声轻笑将她惊醒,她懵懂地从花海中抬起头。
却见凌厉俊美的将军把金刀往地下一插,双手抱胸,正饶有兴趣地盯着那个站在溪流中的身影。
迦楼罗顺着望过去,不自禁地张开嘴,“啊......”
那是一个少年,一个戴着恐怖鬼面的红衣少年。
红衣烈烈,青丝高束,秾艳迤逦到极致的黑与红,交融又相斥,似乎秉持着炽烈的火焰在清水里熊熊燃烧。
他赤足站在溪水里,溪水漫到脚踝上一寸,溪水击动着他脚腕上的铜铃,发出轻灵的声响。他手腕上也悬挂着铜铃,左手持鼓,右手执一支万年春,在水里静静伫立。
然而,明明那样挺拔的身姿,明明那样潇洒利落的气质,可他脸上却覆盖着丑陋凶恶的鬼面。
迦楼罗认出来了,那是大日明王的忿怒尊。
双目怒睁,肌肉横裂,双耳垂挂铜铃,鲜血覆面,如忿怒之焰。
这就是“少君”吗?
他要做什么?
“铃————”
少君右手高举,手腕铃声大作,重重击在鼓面上!
“怦!”
鼓声一出,水面顿时炸裂般震颤开去,水珠四溅,铜铃一并喧响,附近的花朵似乎也为之震撼,震颤摇晃起来。
那少年便动了。
他高抬起腿,撩起无数水花,如灵蛇一样扭转腰身,将鼓覆在腰间,以背对的姿势再次敲响鼓面!
“怦!”
“铃!”
他张开双臂,头颈后仰,似乎向天地呐喊着什么,如瀑一样的青丝在空中划过,像燃烧着的在半空的黑色战幡。他的舞并不温柔,甚至可以说残酷、锐利,每一个鼓点都像敲击在人的胸膛,像要唤醒沉睡的神明。
怦!怦!怦!
面具之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的手臂,他的双腿,他的脖颈,每一寸肌肤都在透露出他腾腾的杀意。
铜铃脆响,水珠飞溅,他一手挥舞万年春,一手执鼓,让它们从容相击!他的脚步不停地在溪水里踩踏,一步一点,一顿一停,无一不利落洒脱,无一不骄傲恣意,像是在呼喝一首古老的诗。
非人亦非鬼,一曲桃花水。
他宛若大地与神的孩子,用忿怒的面容,向母和父献上全部的自己!
“铃,铃!”
迦楼罗目不转睛地屏息望着那道红影,她不懂这是什么舞,只觉得那少年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挤压进他的舞步里,又像是要在众神面前骄傲地展示自己的身躯。
红衣少年暴露在衣袍外的雪白手腕和赤足在铜铃的束缚之下愈显冶艳,这种丑陋与美艳的冲突,恣意与捆束的悖逆,无疑让少年的风姿更显艳美!
迦楼罗呆呆地看着,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直直地冲进了心脏里。她觉得喉咙有点干,脸上发热,她想低下头拍拍自己的脸,却舍不得移开一分一毫。
在究极的美丽冲击之下,原来,她也只是个凡人。
他那么凌厉骄傲,像一柄剑,燃烧的剑,不甘被束缚的剑。
迦楼罗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会忘记这个红衣少君。
因为那是她一生中,第一次看见“神之舞”。
一旁的温素一直略带骄傲地笑着,此刻她高抬着下颌,似乎不想惊扰他似的,极轻地说了一句,“卖弄。”
可语调里却是十分自得的,似乎满意极了。
迦楼罗不禁向她看去,又被越来越急促的铃声勾回了神志。
铃声急促,鼓声密集,响彻整片天地。
疯狂作响,少君脚下的水早已被击碎,他左腿跨出,微微曲起,右手将万年春和鼓一起抛向空中,花瓣破碎纷扬,直直地砸在他的鬼面上,他右脚重重一踏水面——
哗啦!
水面上升遮掩住他的身体,在水幕里,少年左右手抚上面具两端,轻轻向左推动着,很慢,非常慢地推动着。
我想见见他,我想见见他长什么样子!
快一点,让我看看这场燃烧在水上的舞是谁跳的!
快一点!
就在迦楼罗屏息凝神等待他揭开面具的刹那,他忽然向右一撤,面具从他脸上被迅速推开!
天地寂静,只剩风吹万花。
那是一张少年的脸。
年轻、冷漠、带着少年的峥嵘秀丽,纤长睫毛缱绻眨动,好似一只火红的蝶。
他望着温素,嘴角一挑,竟带着一点讥笑的味道:“别看了,看多了会下地狱的。”
他说着,甩了甩被水打湿的发,赤足踏着破碎的水光,一步步走向温素。
原来在这个时候,他还远没有后世的沉静优雅,他还带着咄咄逼人的锐利,美得惊心动魄,妖得摄人心智。
温素丝毫不以为意,只挑着眉道:“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
“遮罗珈。”
迦楼罗和温素一起说出了那个名字。
凤族少君,遮罗珈。